旨意來得突然，卻在情理之中。
沈江離接到內廷傳召的時候，正在吏部衙門裡翻看今歲的考功簿。各地官員的考績陸續報了上來，優劣參差，他要從中挑出堪當大任的新人，也要篩出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蟲。這是得罪人的差事，可他做得從容不迫，該升的升，該降的降，該查的查，從不多費一句口舌。
“沈大人，陛下口諭，請大人即刻入宮。”傳旨的小太監是皇帝身邊的近侍，說話時臉上帶著笑，語氣卻急迫。
沈江離起身整了整衣冠，隨那小太監出了衙門。一路上他心裡盤算著皇帝召見的緣由——各地奏摺紛至沓來，北邊有邊患，南邊有水患，朝中幾位老臣又在為預算爭吵不休。這些事皇帝都要問他意見，他已經習慣了。
可今日不是去御書房。
小太監引著他穿過重重宮門，繞過太和殿，一路往東，最終停在了一座不大卻精緻的宮殿前。沈江離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毓慶宮”。
他微微怔了一下。
毓慶宮是太子的寢宮。
“陛下在裡頭等著呢。”小太監低聲道，替他打起了簾子。
沈江離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皇帝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著頭，看著跪在面前的一個小小身影。
那是一個男孩，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明黃色的袍子，頭戴鑲玉的金冠，生得玉雪可愛，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本開啟的《春秋》，磕磕巴巴地讀著。
皇帝時不時地糾正，聲音裡帶著無奈，“朕說了多少回了，怎麼就是記不住？”
男孩抬起頭，扁了扁嘴，滿是委屈。
皇帝深吸一口氣，像是忍住了什麼，轉頭看向剛進門的沈江離，眼神里寫滿了“你終於來了”的如釋重負。
“江離，你來得正好。”趙珩放下茶盞，指了指那個男孩，“朕這個兒子，朕是教不了了。朕說過多少遍，他偏不聽。就這麼一本書，背不下來也就罷了，讀都讀不順暢！”
沈江離看了那男孩一眼，男孩也正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他，目光裡沒有畏懼，反而帶著幾分親近和狡黠。這是皇帝最小的兒子，中宮嫡出的七皇子，兩個月前剛被冊立為太子，年方八歲，小名喚作昀兒。
沈江離與這個孩子打過不少交道。皇帝有時候會讓皇子們到御書房旁聽朝政，昀兒年紀最小，卻最是活潑好動，旁聽不到一刻鐘就開始東張西望，被皇帝訓斥了也不怕，笑嘻嘻地認個錯，過一會兒又開始。可沈江離發現，這個孩子其實很聰明，只是坐不住——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冗長的奏摺上，而在那些大臣們的表情上。有一次散朝後，拉著他的袖子，悄悄說：“沈大人，剛才那個張御史說話的時候一直在擦汗，他是不是在說謊？”
沈江離當時心裡一驚，當時六歲的孩子，竟然已經有了這樣的洞察力。
此刻，這孩子跪在地上，偷偷朝沈江離眨了眨眼，那意思很明顯——沈大人，幫幫我。
沈江離嘴角微微彎了彎，走到太子面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他沒有急著糾正讀音，而是接過那本《春秋》合上，溫聲問道：“殿下可知《春秋》的來歷？”
小太子歪著腦袋想了想，搖了搖頭。
沈江離便繼續道，“《春秋》並非單純的記史，而是孔子在禮崩樂壞的亂世中，以史載道的苦心孤詣。他以魯國舊史為底本，借微言寓大義，一字褒貶之間，暗藏對君臣綱常。華夷之辨的堅守，是對“正名”與“王道”的執著呼求。殿下若覺其文難記，不妨先回到那個“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的動盪背景。孔子眼見周禮衰微，人心失序，遂以修史為刀，在字裡行間刻下對仁政與秩序的渴慕。當你明白每句“春王正月”皆是對正統的重申，每筆“某某弒其君”都是對悖逆的鞭撻，那些簡短的條文便頓時有了溫度與重量。理解，永遠比死記更接近歷史的真意......”
太子的眼睛亮了起來：“我明白了！哥哥......不是，沈大人這麼說我就能讀下去了。”
“殿下聰慧。”沈江離讚了一句，將書還給他，“那殿下再讀一遍？”
太子捧起書，這次讀得比方才大聲了許多，也準確了許多。
“好！”皇帝拍了一下扶手，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江離，你看看，這孩子就聽你的話。朕說了八百遍他都不改，你一說他就明白了。”
沈江離站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過譽，殿下天資聰穎，只是需要換一種方式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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