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的月例,向來是每月初五發放。可這個月,因著府裡捉襟見肘,一首拖到十五,鳳姐才勉強湊齊了各房的份例,讓小紅挨個送去。
小紅向來機敏,看人看事都帶著三分透徹。她捧著個紅木托盤,裡頭是幾錠碎銀、幾吊銅錢,還有一匹半舊的杭綢——這便是薛寶釵這個月的月例了。
到了西廂房外,院門緊閉,冷冷清清。
小紅敲了敲門,門“吱呀”一聲開了,鶯兒走了出來,臉色有些憔悴,眼下烏青,一看就是沒睡好。見是小紅,她堆起笑臉說姑娘怎麼親自來了,打發個小丫頭送來就是了,說著側身讓她進去,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又將門關上了。
正房裡,薛寶釵坐在窗前的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張信紙,臉色蒼白,眼神閃爍。見小紅看過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小紅手上的托盤上,神色微微鬆了一下,放下筆,將那張信紙翻了過去,背面朝上,壓在硯臺底下。動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讓人看到那上面寫了什麼,可小紅還是瞥見了。
她在鳳姐身邊歷練出來的眼力不是白給的。只那麼一瞥,她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幾個字——“北疆……時機……”
她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笑眯眯地將托盤放在桌上,說了句“寶二奶奶,這是本月的月例,奶奶讓我給您送來,您看看可對”。寶釵接過托盤,隨手放在一旁,道了謝,又讓鶯兒去倒茶。小紅連忙說不用了,奶奶那邊還有事等著她回去,然後笑著對鶯兒道:“寶二奶奶可好?這兩日天涼,仔細著身子。”
“勞你記掛,”鶯兒強笑道,“奶奶……還好。”
小紅又說了幾句閒話,這才轉身離開。走出西廂房,她的步子依舊穩,神色也沒有變化,可手心卻己沁出了冷汗。
北疆……時機。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鐵,烙在她腦子裡。寶二奶奶看的那封信,是誰寫的?二太太?還是……宮裡的娘娘?信裡說了什麼?為什麼提到北疆?提到……時機?
她不敢深想,腳步加快,匆匆回了鳳姐院裡。她知道,二奶奶需要知道這件事。
鳳姐正坐在炕上對賬,眉頭緊鎖,手裡撥著算盤,噼裡啪啦的,不時在某一處賬目旁畫個圈。見小紅回來,她頭也不抬,隨口問了句:“送去了?”
“送去了,”小紅應道,走到炕邊,壓低聲音,“奶奶,奴婢……瞧見了一件事。”
鳳姐的撥算盤的手指一頓,抬起頭看著她。小紅的臉上的表情不是慌張,不是害怕,而是謹慎的、鄭重的、像是在斟酌一件不知該怎麼說又必須說的事。
鳳姐放下算盤,給平兒使了個眼色。平兒會意,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才將門關上。
小紅將方才所見一五一十說了,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妄加揣測,只是將看到的說出來,連自己的語氣都儘量放得平淡。她知道她家奶奶的脾氣,在這種事上奶奶自己會判斷。
鳳姐的臉色“唰”地變了,眼中閃過驚疑、慌亂,最終化作一片冰冷的決絕。
她雖不太識得幾個字,可認得人心。寶釵在這個節骨眼上接到一封信,信上提到北疆、提到時機,這兩個詞放在一起,讓她本能地警覺了起來。因為薛家之所以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歸根結底是因為得罪了沈江離。薛蟠被處斬,姨太太被流放,薛家的家產被抄沒,寶釵一夜之間家破人亡。這一切,都是因為沈江離。寶釵恨他,沒什麼好奇怪的。
只是,她那個好姑母,真是……不死心啊。人都關在佛堂了,手還要伸出來,還想攪弄風雲。沈江離在北疆打仗,若真出了什麼事,黛玉那丫頭……怕是活不成了。
不,不止黛玉。若沈江離真因榮國府出事,陛下震怒,整個榮國府,都得陪葬。她和她的巧姐,一個都跑不了。
不行,她得做點什麼。
“小紅,”鳳姐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從今日起,你替我盯著西廂房。不用做什麼,只是盯著。寶二奶奶見過什麼人,收過什麼信,說過什麼話,做了什麼反常的事,都記下來,及時報我。記住,要悄悄的,別讓人察覺。”
小紅心中一凜,用力點頭:“奴婢明白。”
鳳姐想了想,又從妝匣裡取出一支赤金鑲寶的簪子,塞到小紅手裡:“這個你拿著,打點用。若有需要,儘管開口。這事辦好了,往後……我自有重謝。”
小紅接過簪子,沉甸甸的,是十足的真金。她心中一熱,跪下來磕了個頭:“謝奶奶賞。奴婢定不負奶奶所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