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聽著，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昨夜探春撲向他時眼中的決絕，想起她清醒後問“你會娶我嗎”時的平靜，想起她腳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確實，這姑娘，和他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我明白。”他最終點頭，語氣鄭重，“婚事，既己應下，便無反悔之理。三姑娘……我會與她完婚，只是婚期需得從長計議。眼下京中局勢，鄭家那邊……”
“鄭家！”黛玉眼神一冷，方才的疲憊和柔軟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殺意，“他們竟敢如此對待三妹妹！此事絕不能善罷甘休！”
“自然。”陸銘眼中也閃過寒光，“這筆賬，遲早要算。但眼下，三姑娘安全第一。嫂嫂，我的意思是，讓她暫且藏匿，待風頭過去，再作打算，更為穩妥。”
黛玉點頭：“三妹妹那裡，還請小叔多加照拂，讓她安心養傷。”
窗外，天色己微明，第一縷曙光刺破了沉沉的夜幕。
陸銘起身：“嫂嫂也一夜未眠，早些歇息吧。三姑娘那邊，我會安排好。”
“你也小心。”黛玉送他到暗門邊，低聲叮囑，“鄭家經此一事，定會加強戒備，你行事更需謹慎。”
“放心。”
陸銘正要啟動暗室的門，黛玉卻叫住了他：“小叔，等等。”
走到書案旁，開啟一個紫檀木的妝匣，從裡面取出幾張銀票，又喚來紫鵑，低聲吩咐了幾句。紫鵑會意，立刻退下，不多時便捧著一個藍布包袱進來。
“這裡有幾件我剛做的冬衣，還沒上過身，料子厚實，三妹妹穿著應當合身。”黛玉接過包袱，又將方才取出的那幾張銀票，仔細疊好，塞進包袱的夾層裡，然後雙手遞給陸銘，“銀票不多，你拿去給三妹妹留著傍身。她如今有傷，又需躲藏，用銀子的地方多。衣裳物件，你不好去置辦，這些讓她先應付著。”
陸銘看著那包袱，又看看黛玉認真的神情，心裡有些無奈，又有些暖。他沉默了一會兒，那張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在鄭源面前裝瘋賣傻都遊刃有餘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窘迫和堅持。
“嫂嫂，真不用。”他擺手，語氣懇切，“銀子我這兒真不缺，而且這次回京，兄長不放心，臨行前沒少替我打點，單單是應急的銀票就塞了一沓，還有散碎金銀……安置三姑娘，綽綽有餘。我雖不才，總不至於連未來媳婦兒都養不起，還要嫂嫂貼補，顯得我多沒用似的。這話傳出去，我的臉往哪兒擱？”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勁，堅持銀子絕對不能要！
黛玉被他這副罕見的、帶著點賭氣意味的模樣逗笑了，連日來的緊繃和憂慮，似乎也被沖淡了些許，眼底也浮起一絲真實的暖意。
她看著陸銘，這個在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少年將軍，此刻卻在她面前，像個生怕被大人看輕、急於證明自己“能行”的半大孩子。
她知道陸銘說的是實情，沈江離對這個弟弟一向是極好，該給的一樣不少。陸銘自己也有朝廷俸祿和積蓄，斷不至於短了銀錢。
可她還是伸出手，溫柔卻堅定地將那包袱又推回到陸銘懷裡，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小叔，我知道你不缺銀子，知道夫君疼你，給你備足了。你的心意，嫂嫂也都明白，知道你能護她周全，知道你頂頂有用。只是，這銀子，你必須帶上。這是我做姐姐的，給妹妹的一點心意，不是不信任你。她如今這般光景，從榮國府逃出來，身無長物。縱然你萬事周全，可她心裡……終究是寄人籬下，萬事不便。這銀子，是讓她拿著，心裡有個底，不必事事向你開口，也不必覺得……是仰你鼻息過活。”
“三妹妹的性子，我最清楚。她骨子裡要強，也最是明理。你們雖有口頭上的婚約，可畢竟尚未成禮。在她心裡，此刻接受你的庇護，己是不得己，若再事事用你的銀錢，她心裡定會不安，會覺得虧欠，會覺得……矮了一頭。成親之前，她絕不會輕易用你的銀子。這無關嫌隙，是她的自尊，也是她的清醒。你若強行給她，反倒讓她難堪，覺得虧欠，心中不安。”
黛玉頓了頓，看著陸銘若有所思的神情，繼續柔聲道：“這幾件衣裳，幾張銀票，算不得什麼。你只說是林姐姐託你帶給她的，讓她莫要推辭，安心用著，好好養傷。這樣一來，她既能接受，心裡也踏實。你照顧她，也名正言順，不必在銀錢小事上讓她為難。小叔，你明白嗎？”
陸銘聽著，先是愣了愣，隨即恍然。是了，那姑娘骨子裡傲得很。昨夜那般絕境向他求救，己是迫不得己。如今安全了，以她的性子，怎會願意平白用他這個未婚夫的銀錢？那隻會讓她覺得屈辱和難堪。
而嫂嫂以姐姐的名義送去東西，既全了姐妹情分，又顧全了探春的尊嚴和心思，確實比他考慮的要周到得多。
“嫂嫂思慮周全，是我想岔了。”陸銘臉上那點窘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誠。
他不再推辭，雙手接過那個並不算重的藍布包袱，感覺那裡面裝的，不只是幾件衣裳和銀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屬於家人之間的牽掛與呵護。
“嫂嫂放心，我一定帶到，也……會照顧好她。”他鄭重承諾。
“嗯，快去吧，天快亮了，小心些。”黛玉頷首，目送他再次消失在暗門之後。
暗門無聲合攏，書房內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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