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國府的客房內，陸銘正對著暗衛遞來的信，臉色黑得像暴風雨前的烏雲。
封泥上有尚書府的印記，他接過來的時候心裡就咯噔一下——嫂嫂從不主動給他寫信，難道是遇到了什麼她解決不了的麻煩。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是黛玉親筆，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告訴他鄭家大姑娘來訪之事：
“鄭姑娘言及君與兄長關係匪淺，曾同吃同住，形影不離，欲以此離間，所言不堪入耳，特告君知。然妾身親眼所見，絕非外人可挑撥。君安心行事，勿以此為念。”
陸銘看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得極為精彩。從困惑到恍然，從恍然到鐵青，帶著想將鄭家人剝皮抽筋的狠意。
他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指節捏得發白，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狠狠將信紙拍在桌上，差點沒把那張老榆木桌子拍出一條裂縫來。
理智告訴他要冷靜，他深吸一口氣想將那團火壓下去，沒有壓住，又深吸一口氣還是沒有壓住，猛地站起身險些踢翻了旁邊的凳子。
這一家子人真是好樣的，老的奸猾，小的陰毒……自己一肚子男盜女娼，就看誰都一樣髒！
如今造謠造到他頭上來了！他跟沈江離從小打到大，三天吵一架五天打一架，這也能往那方面想？
他越想越氣，在屋裡來回踱步，尤其是想到嫂嫂聽到謠言時的表情，恨不得立刻把這一家子人毒死。
他最擅長製毒，也有很多機會，可他不能——
若是鄭源死了，通敵叛國的證據，藏在書信裡的密謀，以及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都隨著他的死埋葬了，他和沈江離這些時日的心血和隱忍就都白費了，他好不容易才取得了鄭源的信任，不能因為一時意氣，前功盡棄。
要忍住，要忍到證據拿到手的那一天，忍到這些人再也翻不了身的那一天。
可那股邪火壓不下去，他需要發洩。於是他轉而將矛頭對準了遠在北疆的沈江離：
沈江離你個王八蛋！都怪你！要不是你當年死活不肯娶妻，陛下賜婚你一回你拒一回，外頭能傳那些亂七八糟的閒話？現在好了，髒水全潑我頭上了！什麼‘關係匪淺’？誰跟你關係匪淺？我跟你關係匪淺就是小時候替你捱揍，長大了替你背這種黑鍋！你在邊關抱著小灰逍遙快活，留我在京城被人編排！你等著，等你回來，老子非跟你好好算這筆賬不可！
他咬牙切齒，恨不得現在就去找沈江離打一架，可罵著罵著，自己又洩了氣。
他知道，沈江離這些年不娶妻，不是因為有別的念想，朝中暗流洶湧，他哪裡有心思去想那些風花雪月？拒婚，是因為不想讓婚姻成為政敵拿捏他的把柄。
陸銘深吸一口氣，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這封信不能留，但他必須記住這封信帶來的恥辱和警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廝恭敬的聲音：“陸大人，國公爺請您去書房議事。”
陸銘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知道了，這就去。”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異樣。
他整了整衣袍，斂盡眼中的殺意，只剩下平日那副沉穩中帶著幾分恭謹的模樣，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得體的笑意。
這是他這些日子練出來的本事——心裡翻江倒海，面上雲淡風輕。
確認沒有露出任何破綻，這才推門而出，跟著小廝，穿過曲折的迴廊，走進了鄭源的書房。
書房裡燃著上好的沉香，那氣味濃郁而厚重，吸一口進去像吞了一塊石頭，陸銘不喜歡這個味道，可他從不表現出來，進來先給鄭源行了禮，恭敬地叫了一聲“國公爺”。
鄭源正坐在書案後面，手中捻著一串碧玉佛珠，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面前攤著一幅京城的輿圖，見陸銘進來，他熱情地招手：“陸大人來了，快坐快坐！”
城防圖？陸銘的目光在輿圖上掃了一眼沒有停留，不動聲色地在鄭源下首坐下。
他沒有問，安靜地等著，等鄭源自己說出來。這是這些日子他學會的——鄭源這個人，你越問他越不說，你越不急他越急。
鄭源沒有立刻說話，手指輕輕拂過輿圖。那輿圖上標註著京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城門、每一處駐守的崗哨，有些地方用紅筆畫了圈，有些地方畫了箭頭，密密匝匝的，像一張細密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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