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陸銘的手輕輕撫過探春的背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她微微發燙的體溫，探春靠在他懷裡沒有動，心跳有些快，她仰起腦袋，一瞬不瞬的瞧著他，陸銘對上她那雙含笑的眸子，嗓音裡帶著一絲喑啞：“看什麼呢？”
探春伸手去捧著他的臉，大大方方地道：“看你方才的樣子比平常順眼多了，平常總皺著眉頭，連個笑模樣都沒有。”
陸銘被她這話噎了一下，有些委屈，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從小到大都淘的沒邊兒，上房揭瓦，下河摸魚，什麼禍都敢闖。沈江離拿他沒辦法，每次都一邊替他收拾爛攤子，一邊無奈地說他笑得像個傻子……
那時候有沈江離在，他什麼都不怕，想笑就笑，想鬧就鬧，反正有哥哥在後面，天塌下來都有哥哥頂著。
可這些日子，他一個人在京城，沒有沈江離在旁邊兜底，每一步都得自己走，每一步都得算好了再落子。
他確實己經很久沒有想過笑了。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等這裡的事情了了，你想看我笑，我就讓你看個夠。只要你到時候不嫌我笑得傻就行。”
探春笑著拍開他的手，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著，帶著幾分難得的俏皮。
探春從他背後探出頭來，歪著腦袋看他，眼中帶著狡黠的笑意：“那可說好了，到時候可不許耍賴。”
陸銘看著她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忍不住也彎了一下唇角：“不耍賴。”
探春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將臉貼回他的胸口，心裡默默地想：我怎麼可能會嫌棄你笑得傻呢？
她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將來，當陸銘終於卸下重擔，當北疆的戰事終於平定，回到京城的陸銘對著她露出一個毫無負擔的、燦爛如同少年的笑容時，她會後悔今夜這個承諾，然後哭得說不出話來。
當然，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此刻的她，只是安靜地依偎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覺得這個夜晚，格外安寧。
陸銘低頭看著她，忍不住想低下頭吻她，探春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微微仰起臉，睫毛低垂，唇瓣微啟，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在等著春天第一縷風吹過。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裡面擂鼓，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廝壓低了聲音的通報：“陸大人，國公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
陸銘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極其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現、在？”
小廝在門外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回道：“回大人，國公爺說……請您立刻過去。”
陸銘閉了一下眼睛，在心裡把鄭源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又將那些問候的話換成了更文明的方式，才開口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飢渴難耐的人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閒，剛端起一杯熱茶，還沒來得及喝一口，就被人連杯帶盞地打翻了。
他有些心疼，低頭看向探春的目光裡滿是歉意，探春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眼底卻己經恢復了平靜，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撫。
陸銘對著銅鏡整理衣冠，動作帶著一股子壓都壓不住的怨氣，一邊整理衣裳一邊低聲罵了一句：“這老東西，早不叫晚不叫，偏偏這時候叫……”
探春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動作很熟練很自然，看著他滿臉怨氣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忍笑忍得肩膀首抖。
陸銘收拾好，回過頭看到她這副幸災樂禍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俯身在她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帶著幾分報復性的力道：“等我回來再收拾你。”
探春看著他笑，“去吧，我等你。”
陸銘握了握她的手，轉身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串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踩得殺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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