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將探春安頓好，替她處理好額角的傷口，確認沒有大礙，又親眼看著她喝下一碗安神的湯藥，在她床邊坐了片刻，確認她己經沉沉睡去，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內室。
他站在院中，夜風迎面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的臉色比方才沉了幾分，沒有了方才在馬背上那份溫柔和繾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計算好的清醒——
他要想清楚待會兒該怎麼說，說多少，說到什麼程度，才能讓鄭源既信了他的委屈，又不會覺得他在小題大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衣——袖口沾了一點血跡，是抱探春時蹭到的。他沒有更衣，徑首往鄭源的書房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倉促，也不顯得從容。他需要在鄭源面前呈現出一個剛剛經歷了驚險、餘怒未消、卻又強撐著保持鎮定的形象。
這是他今夜的第二場戲，比方才在破廟裡的那一場，更需要演技。
鄭源正準備歇下，聽到通報說陸銘求見，且神色不佳，立刻重新披衣起身，讓人將他請了進來。他一見陸銘的模樣，便皺起了眉頭——白衣上沾著血跡，髮絲微亂，眉宇間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戾氣，顯然是出了什麼事。
“陸大人？這是怎麼了？”鄭源關切地問道。
陸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桌上的茶盞灌了一口，像是要藉著這口茶壓下心頭的怒火，然後才放下茶盞，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和疲憊：“國公爺，在下今夜遇到了一樁事，需得向您稟報。”
鄭源眉頭皺得更緊：“何事？別急，慢慢說。”
陸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辭，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強壓著情緒：“國公爺，今日內子回榮國府探望親眷，歸途車伕突然改道，隨後被歹人擄走，若非在下安排了人暗中跟著，今日怕是要出大事。”
鄭源的眉頭皺了起來。
陸銘沒有停下，繼續訴說自己的遭遇，他省略了自己是如何及時趕到，如何解決那些歹徒的細節，只著重描述了探春受到的驚嚇和額角的傷勢。
“內子額角受傷，雖無性命之憂，但受了不小的驚嚇。在下將她安頓好後，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當來告知國公爺一聲。畢竟，內子是在京城地面上出的事，而那些歹人的來歷，尚未查明。在下擔心，此事是有人刻意針對。”
“榮國府如今雖敗了，可好歹是國公府的門第，內子是榮國府的姑娘，是國公爺您親自做媒許配給在下的。如今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內子，這不是衝著在下來的，是衝著國公爺您來的。”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憤懣：“國公爺，在下替您賣命，無怨無悔，可內子不能被人這樣欺負。今日她回孃家，明日若有人闖進在下的院子，在下該如何自處？”
他沒有刻意渲染情緒，只是用最簡潔的語言陳述了事實，但正是這種剋制的敘述方式，反而讓鄭源感受到了他壓抑的憤怒。
鄭源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不在乎探春是否受了驚嚇，也不在乎那幾個歹徒的生死，但他在乎的是——陸銘是他如今最看重的一枚棋子，是他用來對付沈江離的關鍵武器。
有人動陸銘，就是在打他鄭源的臉，更何況，那幾名歹徒的來歷尚未查明，若真的是有人在背後指使，那指使之人，究竟是衝著陸銘來的，還是衝著他來的？
“豈有此理！”鄭源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盞跳了一下，“天子腳下，竟敢公然行兇！此事絕不能輕饒！”他看向陸銘，語氣帶著幾分安撫和承諾，“陸大人放心，老夫會派人徹查此事，定給你一個交代。”
陸銘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和猶豫，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國公爺，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
“內子今日是回榮國府省親後才出的事。”陸銘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那些歹人能如此準確地掌握內子的行蹤和時間，定有人在暗中通風報信。在下懷疑，此事與榮國府內部之人有關。”
他沒有首接點名薛寶釵，因為手中尚無確鑿證據，貿然點名反而顯得急躁。若是將矛頭指向榮國府內部，既合情合理，又給鄭源留下了足夠的操作空間。
鄭源果然聽懂了他的意思。他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老夫明白了，這件事老夫來辦。榮國府那邊，老夫會讓人去敲打敲打。你的夫人，以後不會有人敢動。”
說著，他揚聲喚道，“來人，去請李師爺——”
李師爺很快到了，躬身聽令。
鄭源沉聲道：“你明日一早，親自去一趟榮國府，面見賈政。告訴他，他府上有人不安分，差點害了陸大人的夫人。讓他好好查一查自己府裡的人，若查不出來，本公不介意替他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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