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長，三頁紙，字跡端正但有些緊，像是寫字的人一邊寫一邊在斟酌措辭。
第一頁寫的是寄信人的身份——他叫方景行，上海人，父親在法租界做小生意，三年前考入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經濟。
他在信裡說，自己在英國認識了幾個同樣來自中國的同學，大家平時聚在一起聊國內局勢，都想知道能做些什麼。
第二頁開始轉入正事。
他寫道，上個月在一場經濟學研討會上，他偶然聽到兩個日本商人在休息區交談。
他們說的不是英語，是日語，以為周圍沒人聽得懂。
但他父親早年跟日本人做過生意，他從小聽得懂一些。
他聽見他們提到了“印版”和“法幣”。
他當時沒有聲張，之後留意了一個月，斷斷續續拼湊出了一些資訊——
日本方面正在秘密聯絡英國的幾家印鈔裝置供應商，詢問購買整套印版和印刷裝置的可能性。
名義上是“為偽滿洲國央行採購裝置”，但方景行查過，偽滿洲國央行根本沒有這個規模的採購計劃。
他懷疑這批裝置真正的目的地是日本本土，用於偽造國民政府的法幣，試圖擾亂中國經濟。
他在信裡寫：“我沒有證據。我只有聽到的幾句話和查到的幾份採購詢價單的影印件。這些東西不足以讓任何人定罪，但足夠讓人警惕。”
第三頁寫的是他的顧慮。
他說這封信不敢走郵局，不敢託不熟的人，他在英國輾轉了快一個月，才找到一個願意帶信回國的人——祁蕾。
他不認識祁蕾，但他聽說她是祁天海的侄女，而祁天海是他多年前在音專旁聽時敬重的老師。
這幾年，祁老師寫了無數愛國歌曲，他說相信祁老師！
信的末尾寫著：“先生若覺得此事可信，請轉交能夠處理的人。若覺得不可信，請毀掉此信。無論結果如何，我在英國會繼續留意。”
落款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十年前曾受祁先生點撥，至今未忘。”
陳明昊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如果是真的——”
“所以我想讓你帶我去見你姑姑。”依萍說，“她比我們懂怎麼判斷這種事，也知道該往哪裡送。”
陳明昊把信摺好：“好，我們現在就去。”
夜風灌進領口，兩個人穿過法租界的街道，敲開了陳安娜臨時辦公室的門。
陳安娜正在客廳看檔案，看見他們來，放下筆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依萍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語氣平平的：“這麼晚了，兩個人一起來，什麼事？”
依萍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陳女士，我們想您幫忙看看這個。”
陳安娜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依萍，然後才伸手拿起來，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
她沒有坐下，就站在那裡看。
三頁紙，她從頭看到尾，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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