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一大早,老二媳婦還挑三揀西的埋汰我!嫌我夜裡燒柴多、費了家裡柴火,張嘴就攆我上山砍柴去!就打發我一碗稀的苞米麵糊糊,一點乾糧都不給!空著肚子讓我上山遭罪,我哪來的力氣折騰?”
“我尋思都是親兄弟,我是當大哥的,犯不上跟弟媳婦一般見識,忍忍就過去了。可我轉頭去找老二老三,這兩個白眼狼崽子,真是徹底寒了我的心!兩口子穿一條褲子,跟他家媳婦一個鼻孔出氣!”
他越說越窩囊,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我在那邊,飯吃不飽、覺睡不好,住的地方還塌了、那幾天我真差點沒挺過來!大哥,你說說我,我這輩子咋就混成這個憋屈樣了?”
“昨晚上我凍得迷迷糊糊的,就做了個夢,夢裡全是桂蘭和這幫孩子。我當時心裡就一個念想,我哪怕死,臨死前也得再見你們一面。
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點念想了!所以我就硬撐著往南溝屯這邊挪,走一路晃一路,到最後餓的沒勁了,啥都不知道,栽哪兒暈過去的我都記不清了。”
說完,他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巴掌,一下一下,打得臉蛋子通紅髮麻,啪啪響。
“我不是人!桂蘭,我對不住你們娘幾個!”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打的還真挺狠。
“大丫頭二丫頭早早嫁人,從小到大,在家裡當姑娘的時候,一天好日子、一點福都沒享過!還有霞霞和可心,兩個小的跟著我更是遭罪,我這個當爹的壓根就沒咋管過!”
“我就是個混球啊、腦袋讓豬油蒙得死死的!放著自己的媳婦孩子不管不顧,反倒上趕著去貼別人家的冷屁股,白白養活一群喂不熟的狼崽子!我就是個沒心肝、沒良心的窩囊廢!我沒臉見你們,我真沒臉啊!還不如活活窩囊死我算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就聽隔著他嚎了。
陳桂蘭坐在炕上,從頭到尾聽著他掏心窩子的懺悔,心裡也跟著堵得慌。
倆人說到底是原配夫妻,磕磕絆絆過了整整十七年,這麼多年,她頭一回聽見張寶福罵他那兩個親弟,頭一回聽見他認自己的錯、念她們娘幾個的好。
她的眼淚再也憋不住,啪嗒啪嗒往下。
陳桂蘭也坐不住了,地從炕上撲下來,抬手就朝著張寶福身上狠狠捶、打,帶著憋了多年的火氣,她那幾個孩子,要不是她護著,早就餓死他奶奶的了。
“讓你不管我們娘幾個!現在知道難、知道委屈了?!”
她一邊哭一邊打。
“大鼻涕流到嘴裡你才知道甩!早幹啥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們娘幾個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你個黑心肝、沒記性、招人膈應的玩意兒!”
“落難走投無路了,才想起我們娘幾個?當初好好的日子你偏不過,成天干那些不著調、沒良心的事!如今倉房塌了、沒人管你了、才想起我們娘幾個了?!你早尋思啥去了!
你個犟種,嘴裡咬住屎橛子,十根麻花都不換的主,這會兒咋也說這話了,我打你個,沒心沒肺的癟犢子。”
張寶福被桂蘭連打帶罵一通,非但沒躲,反倒被逼出了這輩子最真的慌勁兒。
往日里那點死要面子的犟勁兒、護著自家兄弟的忠,徹底碎得稀碎。
他這會兒也不知哪來的膽子,不顧桂蘭打他,往前一撲,死死就把人摟進了懷裡,就怕一鬆手,這唯一的退路也沒了。
他整張臉埋在桂蘭肩頭。
“我對不住你們!真對不住!”
“人啊,不往死裡遭一回罪、不挨著死邊上走一遭,永遠看不清人心!以前我就是個棒槌,拎不清好賴,傻乎乎對那兩個癟犢子都掏心掏肺,結果呢?全是白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