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龍引著兩人穿過莊園的門廳,走進正廳。
虎子跟在後面,腳下踩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頭頂是三層挑高的穹頂,一盞水晶吊燈從穹頂中央垂下來,密密麻麻的燈枝像一棵倒懸的水晶樹。
正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幅油畫,畫的是洛河落日,筆觸粗獷,色彩濃烈,署名是一個虎子沒聽說過的當代畫家。
紅木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博古架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古董,有青花瓷瓶,有青銅香爐,還有一柄鏽跡斑斑的漢代環首刀。
虎子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這間正廳裡所有東西加起來的價值,得出的數字讓他這個見慣了江州大場面的保鏢都不由得暗自咋舌。
盲龍親自將沐正豪讓到主客位上,自己坐到對面,拿起紫砂壺開始泡茶。
他泡茶的動作很講究,溫壺、投茶、洗茶、沖泡,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和他身上那股江湖氣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片刻後,一杯湯色澄澈的普洱推到了沐正豪面前,茶香醇厚,帶著陳年普洱特有的糯米香。
“沐老哥,請。這位兄弟,請。”盲龍又倒了一杯遞給虎子。
虎子趕緊雙手接過,有些受寵若驚地說了聲謝謝盲爺。
盲龍自己也端起一杯茶,卻沒有喝。
他靠在沙發背上,墨鏡對著穹頂上的水晶吊燈,語氣忽然變得悠遠起來:“沐老哥,您還記得二十二年前咱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嗎?”
“記得一些,記不得一些了。”沐正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可是一點都沒忘。”盲龍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江州那年的冬天特別冷,零下十度,下著凍雨。我被人追了三天三夜,左眼捱了一刀,血糊了一臉,右眼也腫得只剩一條縫。我實在跑不動了,就蜷在一個垃圾桶後面等死。當時我就想,死就死吧,反正活著也沒希望了。結果您猜怎麼著?一個穿黑棉襖的中年男人拎著一袋垃圾從後門走出來,把垃圾扔進桶裡,低頭看見了我。我以為他會叫人來把我拖走,結果他蹲下來,用兩根手指扒開我眼皮看了看傷口,說了句‘傷得不輕,得趕緊處理’。然後他就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架著我從後門進了他的房子,找來醫生給我縫了十一針。”
盲龍說到這裡,摘下墨鏡,用兩根手指捏了捏鼻樑。
他左眼眼角的位置有一道長長的舊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雖然早已癒合,但疤痕依然清晰可見,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當年那一刀的兇狠。
他重新戴上墨鏡,聲音恢復了平靜:“那是我第一次見沐老哥。那天晚上,我躺在您家客房的床上,蓋著乾淨的棉被,聽著外面凍雨敲窗戶,心想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人,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敢把我撿回家。”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沐正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你要不提,我真想不起來那天是小年。”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一個身穿黑色職業西裝套裙的短髮女人快步走進正廳,她看著也就二十來歲,五官很精緻,但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像個沒有感情的人偶。
她走到盲龍身邊,彎下腰,在盲龍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盲龍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那變化很短,短到只有零點幾秒,但沐正豪還是捕捉到了。
盲龍旋即恢復了笑容,站起身對兩人拱了拱手:“沐老哥,這位兄弟,實在對不住。集團那邊出了點緊急狀況,我得去處理一下,很快就回來。二位先坐,千萬別見外。”
“陳老弟,你只管忙你的,不用管我們。”沐正豪也站起身來。
盲龍點了點頭,轉頭對那個短髮女人吩咐道:“莫愁,你留下。好好招待沐爺和這位兄弟。要是敢怠慢我的貴客,你知道後果。”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那個叫莫愁的短髮女人卻像是聽到了某種不容置疑的軍令,身體微微一僵,然後畢恭畢敬地低下頭:“莫愁遵命。”
盲龍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聲漸漸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