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官側過臉去看外面的雨,他念了句詩,但江洄聽不懂。
“就是下暴雨的意思。”
於是青年點點頭,也側過頭去看。
他的側臉在昏暗的暖黃色燭光下顯得很安靜,睫毛很長但不翹,斜斜的飛出來。
就這樣帶著點俯視的角度看人,無悲無喜,莫名的,張海官想到了端坐神壇的神明。
張海官瞥了一眼那張純粹是造物者炫技之作的臉,他在想,雨水從妖怪的視角看過去大概是完全不一樣的景象——
他有時候會好奇江洄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是不是也有顏色、有層次、有遠近,是不是和他看到的是同一個世界。
或者能比他看到更多的色彩?
但他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因為他覺得問出來會顯得很蠢,而且洄大概也回答不上來。
雨勢漸漸小了下去,瓦片上的噼啪聲慢慢變回了淅淅瀝瀝的沙沙聲,積攢的雨水順著簷角落下來,砸在水窪裡,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張海官以前不喜歡下雨,因為雨太大了,屋子裡會很潮,被子可能會會發黴。
在江洄來之後,他開始注意到雨落在各種地方發出的不同的聲音,房間裡除了他和洄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之外,雨滴的聲音填充在兩個人之間那些沉默的縫隙裡,把沉默變成了一種可以被接受的、甚至可以說是舒適的東西。
“訓練場是什麼樣的?”青年忽然問。
張海官從雨聲裡回過神來,側頭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塊空地,”張海官儘量用學藝不精的青年能聽懂的話講述,
“有各種工具,教習看著我們,站完了跑,跑完了爬牆,爬完了扎馬步,扎完了對打,最後拆骨、練手。”
他一邊講一邊比劃。
江洄聽懂了,這跟他們那裡的軍學院有什麼區別呢?甚至訓練物件是一群年幼的孩子...
比起教學,他感覺這更像是在養死士,權貴首接就愛養這些人。
眼看江洄身上的氣壓低了下去,張海官連忙開始安慰他。
“但其實還好,”小不點兒一副大人模樣,
“我有一個認識的,比我大兩歲,腿斷過好幾次,每次都是長好了又斷,斷完了又長,後來長不好就被帶走了...”
苦難是不能用來對比的,可他也不知道說什麼能讓自己聽起來幸運一些,只能說一點胡編亂造的謊言。
他騙他的,訓練場哪裡會容得下一個孩子慢慢恢復傷口,骨折到影響行動的程度的,當場就被拉走當血包去了。
然而江洄只是搖了搖頭,摸摸他的腦袋不再說話了。
與其讓張海官頂著傷痛撒謊安慰他,他還不如什麼都不問。
張海官說‘還好’,是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是好。
他從出生就在那裡,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不知道沒有訓練場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不知道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不需要被人當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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