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嶠很少與人說起她去紐約的事,就連摯友蘇晚,也只知道她曾短暫去過一趟美國,不知緣由。
這場跨越山海的奔赴,是她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也是她一個人的隱忍思念。
從香港飛往紐約的航班,十幾個小時的航程。她全程未曾閤眼,腦海裡反反覆覆,都是年少時的畫面。
附中的天台,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她拿著課本,眉眼彎彎,對著身邊的少年說:“陳時,我以後要當醫生,救死扶傷。”
少年看向她,眼神清亮,語氣堅定:“那我以後當律師,匡扶正義。”
他們在天台的牆壁上,寫下彼此的誓言,一筆一劃,都是年少最純粹的熱忱與期許。
那時的他們,以為只要心懷熱愛,就能抵過世間萬物。以為彼此是彼此的命中註定,終究能並肩走完一生。
可後來,陳家與沈家的鬥爭徹底爆發。陳家一夕之間深陷泥潭,風雨飄搖。陳時被他爺爺連夜送往美國,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跟她說,就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而她的高考志願,被父親擅自篡改。學醫的夢想碎得徹底。
曾經並肩而立、許下誓言的兩個人,轉眼就被命運推向了不同的方向,斷了所有明面的聯絡。只能在無人知曉的夜裡,偷偷思念。
她去紐約,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陳時。
她只是太想他了。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想看看那個沒有她的國度,他是如何熬過那些艱難的歲月。
在香港這兩年,她把自己逼得很緊。白天上課,晚上看盤,週末泡在安廈集團的交易室裡,跟著前輩做期貨套保。她學著研究布倫特原油和WTI的價差,學著用期權組合對沖波動率風險,學著在一串串冰冷的數字裡尋找安全感。可不管多晚回到家,開啟門的那一瞬間,空蕩蕩的屋子還是會提醒她——她一個人。
所以當同事問她為什麼突然請假三天,她只說家裡有事。然後訂了最快的航班。
在紐約的那幾天,他們一起踩過厚厚的積雪,一起走過繁華的街頭,一起看了那場落寞的日落。卻始終沒有提過未來,沒有提過感情,也沒有提過家族的恩怨。
有些話,不說,是默契,也是無奈。
他們都懂。如今的他們,早己沒有資格談情說愛。身上揹負著家族的興衰,身處在權力的漩渦之中,連靠近彼此,都是一種奢望。
離別那天,紐約依舊下著雪。
機場安檢口,陳時看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不捨與隱忍。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
陸安嶠抬頭,對上他的眼眸。鼻尖酸澀,卻強忍著眼底的溼意,輕輕點頭:“你也是。”
沒有擁抱,沒有挽留,甚至沒有一句“我想你”。
只有無聲的目送,和藏在心底的,刻骨銘心的思念。
她轉身走進安檢口,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他還站在原地,就會忍不住放棄所有,留在他身邊。
過了安檢,她躲進洗手間的隔間,死死咬住手背,把所有的哭聲嚥進喉嚨裡。手背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三天後才慢慢消掉。
隔間外面,機場廣播一遍遍催促登機,冷漠而規律,像這個世界的無情。
飛機升空,漸漸遠離紐約的土地。陸安嶠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眼淚終於無聲滑落。
後來她算了算,從紐約到香港,十二小時的航程,卻隔了整整十二個時區。她在這邊天亮,他在那邊天黑。她這邊的日落,是他那邊的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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