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迎著俞濟石那陰鷙兇狠的目光，面上紋絲不動，心裡卻快速盤算著。
“總之，卑職對現狀很滿足，所以請局座成全。”他垂下眼簾，姿態放得極低，聲音裡卻透著一股子執拗。
“成全？”俞濟石聲音發澀，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嚥下一口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他盯著何雨柱看了一會，目光從何雨柱的臉上慢慢移到他的手，又移回眼睛，彷彿在判斷這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
良久，他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拖得很長，帶著說不清的疲憊和無奈。
“唉，罷了罷了，你小子既然這麼狗肉上不了席面，那麼我多說也是無益。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我懂。”
何雨柱聽出他話裡的鬆動，卻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些。他知道，這時候多說一個字都是錯。
“局座，”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金陵水深。”
俞濟石沒接話，只是眯著眼看他。
何雨柱繼續說道，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這條小雜魚，沒有任何根基，在這裡翻不起什麼浪花。
而且，一不小心，就要被那些大魚，還有那些……烏龜王八，吞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這話說得粗鄙，卻字字見血。
俞濟石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只有眼珠子偶爾轉動一下，顯示這人還活著。
窗外透進來的光打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唇裂疤痕照得分外清晰。
何雨柱說的是自己，可俞濟石何嘗不知道，這話也是在說他？
雖說他是老頭子的外甥，可這“外甥”二字，水分大得很
老頭子身邊那些真正的嫡系，哪個把他放在眼裡？他在這個位子上坐著，看著風光，實則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每日里遞上來的公文，他要反覆看三遍才敢簽字；每次開會，他要察言觀色半天才敢開口。稍有不慎，背後就是刀。
院牆外隱隱傳來市井的喧囂：有父母對子女的喝罵，夾雜著孩子的哭喊；有黃包車伕的鈴鐺，叮叮噹噹由遠及近；甚至還能聽到遠處江輪的汽笛，沉悶而悠長，像是這座城市的嘆息。
金陵城還在照常運轉，就像一臺巨大的機器，齒輪咬合，各安其位，該吃飯的吃飯，該拉車的拉車。
但俞濟石知道，這臺機器就快停了。
停之前，會碾碎無數人。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老頭子那天在官邸發了很大的火，接連摔了三個茶杯，指著他們幾個近臣的鼻子罵了半個時辰。
罵完之後卻忽然安靜下來，坐在椅子上，盯著牆上那幅《富春山居圖》看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俞濟石忽然覺得，老頭子確實老了。
這種念頭只敢在心裡轉轉，說出去是要掉腦袋的。但它像一根刺，紮在那兒，時不時就疼一下。
半晌，俞濟石忽然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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