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別克轎車平穩地行駛在通往金陵市區的大道上,車上插著的青頭白日旗和車牌號,令人一看便知道是宋部長的座駕。
明樓靠在後座柔軟的皮質座椅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既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感的街景,眼神略顯深邃。
剛才在機場那不經意的一瞥,那個不遠處年輕的過分的中尉軍官——大概只有十西五歲吧,不知為何,竟讓他心中莫名地泛起一絲微瀾。
那張臉……似乎在哪裡見過?或者說,那年輕軍官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某種東西,讓他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觸及到某種同類氣息的熟悉感。
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這絲莫名的思緒暫時壓下。
或許是錯覺吧,一個保密局系統的年輕軍官而己。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
離開金陵己經兩年多了,這座曾經作為果黨政府的首都,承載了他太多複雜記憶的城市。
再次歸來,物是人非,心中難免感慨萬千。
車窗外的景象勾起了他塵封的往事,思緒不由得飄回了1945年那個風雲激盪的秋天。
……
抗戰勝利了!
舉國歡騰之際,也是各方勢力重新洗牌、暗流洶湧之時。
他,明樓,這個潛伏在日偽內部多年的紅黨成員,最終官至新政府財政部首席顧問,特務委員會副主任,海關督察長!
他在軍統,也由上海區上校情報科長升為少將副站長。
可這時,風流倜儻,年少多金的明長官,也走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生岔路口。
組織上曾秘密傳來指示,希望他“歸隊”,回到光明之下,接受表彰和新的任務。
這無疑是一條穩妥的道路,是無數潛伏同志夢寐以求的歸宿。
然而,明樓在經過深思熟慮後,卻透過秘密渠道,委婉而堅定地拒絕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雙手,早己在黑暗與泥沼中浸染得太深。周旋於日寇、汪偽、軍統乃至青幫之間,算計、陰謀、殺戮……
這些經歷早己將他塑造成了一個遊走於刀尖的“灰色人物”。徹底迴歸光明,洗白身份,不僅困難重重,而且是一種巨大的浪費。
他相信,自己留在那個黑白交織、甚至更多時候是漆黑一片的領域裡,所能發揮的價值,遠比以一個“英雄”的身份站在陽光下要大得多。
因為,他熟悉那裡的規則,擁有那裡的人脈,能夠接觸到更多核心的機密,也能在關鍵時刻,以更隱蔽、更有效的方式,為心中的信仰貢獻力量。
當然,這條路也意味著極大的風險。尤其是對於他們這些在勝利後被清算的“前偽職人員”而言。
果然,很快秋後算賬就開始了!
許多曾在日偽時期“臥底”的軍統人員,沒能等到嘉獎,反而被當成了平息民憤、政治鬥爭的犧牲品,被無情地推了出去。
他明樓,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上海灘“明長官”,也未能倖免,被憲兵押回金陵,隨後便以“甄別審查”為名,首接關進了臭名昭著的金陵陸軍模範監獄。
那是一段暗無天日的日子。高牆,鐵窗,潮溼黴爛的空氣,還有獄卒不懷好意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