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由青轉黑，跟川劇變臉似的，一個顏色接一個顏色，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豬肝色上。
他站在醉月樓大堂中央，軍裝筆挺，少將領章在燈光下泛著金光。
這身行頭是他瀋陽站站長的體面，是他陳明在東北當了這麼多年土皇帝的底氣。
可這底氣，在金陵不好使，在這個老鴇面前更不好使。
老鴇把那六塊大頭往他手裡一塞，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打發要飯的。
她雙手往胸前一抱，下巴抬得能頂到天花板，眼珠子從陳明臉上掃到賈東旭臉上，又從賈東旭臉上掃回陳明臉上，嘴角撇得能掛油瓶。
“喲，長官，您這是哪年的老黃曆了？一看您就好久沒來金陵了吧？六塊大頭？您打發叫花子呢？就這，您還好意思找清倌人梳頭？”
陳明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是瀋陽站站長，少將，在瀋陽，他跺一腳，皇姑屯都得抖三抖。可這裡是金陵，不是東北。
不能發火，發火就輸了。
他又從公文包裡摸出一沓法幣，厚厚一摞，往老鴇手裡一拍，聲音悶悶的，帶著賭氣的倔強勁兒，“夠了沒？”
老鴇接過法幣，用手指捻了捻厚度，又對著燈光照了照，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絲，但眼神卻依然是不屑。
她把法幣往懷裡一揣，回頭朝裡間喊了一嗓子，聲音大得整個大堂都能聽見，“來人啊……來客人啦……大廳……”
喊完，她又轉頭上下打量了陳明，目光在他那身筆挺的軍裝上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轉身扭著腰走了。
陳明梗著脖子，一屁股坐在大廳的位子上，把軍帽往桌上一扣，從桌上抓起一把花生米，磕了一顆，嚼得咯嘣響。
賈東旭在他對面坐下，公文包抱在懷裡，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裡。
等了大約七八分鐘。
一個腳步聲從裡間傳來，慢吞吞的，像是在故意磨蹭。
陳明抬頭一看，恨不得立馬大喊，“有刺客！”
走過來的那個女人，怎麼說呢，保守估計西十出頭，不保守估計西十五往上。
臉上的粉厚得能刮下來刷牆，一笑起來粉就往下掉，露出底下坑坑窪窪的皮子。
身材倒是夠大隻，但不是那種豐腴的美，是那種虎背熊腰，往那兒一站，像一堵牆。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旗袍，紅得刺眼，紅得俗氣，像過年貼的對聯成精了。
旗袍的布料洗得發白了，邊角都起了毛，袖口還破了兩個洞。
她走路的時候，渾身的肉都在顫，每走一步，地板都跟著抖一下。
身後還跟著兩個女人，一個抱著琵琶，一個拎著二胡。
這兩個也好不到哪去，一個比一個老，一個比一個醜，臉上抹的粉比老鴇還厚，笑起來跟哭似的。
領頭的胖女人走到陳明面前，彎下腰，咧開一張滿是煙漬的嘴，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笑得那叫一個春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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