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西十八分。地下西層。
林深走出那扇木門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母親指尖的觸感還留在臉上——粗糙的、佈滿老繭的、像砂紙一樣的手指，從額頭滑到下巴。他八歲那年，這雙手是軟的，嫩的，帶著護手霜的香味。現在它們像樹皮，像乾裂的河床，像被時間風化了卻沒有碎掉的石頭。
他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壁，仰起頭。頭頂是混凝土頂棚，有水漬，深色的，像一張沒有邊界的地圖。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煤油的味道，有潮溼的黴味，有母親身上那種乾燥的、像舊書一樣的氣味。他把這口氣嚥下去，嚥到身體最深處，存在那裡。
沈默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他的手按在槍套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槍柄——不是緊張，是計數。他在數心跳，或者在數時間，或者在數還有多少扇門沒有開啟。
林深睜開眼。
“走。”
走廊繼續向下。臺階出現了，不是樓梯，是斜坡，水泥的，表面鑿出一道一道的防滑槽，槽裡積著黑色的泥垢。每走一步，鞋底和水泥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緩慢的呼吸。
手電筒的光在斜坡上晃動，照出前面十米的路，十米之外是黑暗。完全的、沒有任何反光的黑暗。
咚。
聲音從斜坡下面傳來。比之前更近了。近到林深能感覺到那個聲音在空氣裡引起的振動——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皮膚感覺到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一面鼓，鼓聲穿過泥土、穿過混凝土、穿過地下水，傳到了他的骨頭裡。
“你聽到了嗎？”林深問。
沈默點了點頭。“不是敲鐵床。是敲別的東西。更大，更空。”
林深停下來，把手貼在牆壁上。水泥很涼，但在涼裡面，有一絲溫——不是溫度，是振動。有人在敲，牆在微微顫。
他繼續走。
斜坡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方向己經分不清了，上下左右都是黑暗，只有手電筒那一小片光。林深覺得自己不是在向下走，是在向裡走。向這座城市的深處，向地底的深處，向某個他從未到達過的、連夢境都沒有涉足過的地方。
斜坡盡頭。一扇門。
不是鐵門，不是木門。是鋼門。銀灰色的，表面有拉絲紋理，沒有鏽，沒有灰，乾淨得像昨天才裝上去的。門把手上沒有密碼盤，沒有指紋識別器，只有一個東西——門環。銅的，很大，被摸得發亮，像古董，像老宅子大門上那種。
門環的下面，貼著一張便利貼。黃色的，邊角捲起來了，但還粘著。上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很熟悉——林深見過。在屋頂上，沈雨留下的那張紙條上，一模一樣的字跡。
“進來。我一個人。”
沈默的手按在槍柄上，手指收緊。
林深把便利貼撕下來，折了一下，放進口袋。然後他拿起門環，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是那個敲擊聲。那個敲擊聲在門後面。在更深處。
門開了。
不是他推開的，是有人從裡面拉開的。門軸沒有聲音，很順，像經常被推開。
門後面是光。不是煤油燈那種昏黃的光，是日光燈的那種白光，刺眼的、冷白的、像手術室一樣的光。
林深眯起眼睛，走進去。
房間很大。大到不像在地下，像在地面上的一間普通辦公室。白色的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磚。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灰和白，和陸明遠基金會大廳裡那幅一模一樣。角落裡有一張辦公桌，桌子上有電腦、檯燈、一個相框。桌子後面有一把黑色的轉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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