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九點，沈默的車停在巷口。蘇晚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黑色的SUV，車身剛洗過，輪胎上還帶著水漬。她穿上那件黑色衛衣，拉鍊拉到脖子，兩枚戒指都戴上了。林深穿上深藍色外套，站在門口等她。母親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讓他們喝了再走。蘇晚接過去喝了兩口，放下，說走了。
兩個人下樓。銀杏樹的葉子黃了三分之一，陽光從樹縫漏下來。沈默沒熄火，車窗開著，手搭在方向盤上。蘇晚拉開後門坐進去，林深坐副駕駛。
沈默說，何遠住在臨海國際大酒店，1506房間。他昨天下午到的，一個人，沒有別人跟著。蘇晚問他知道他爸的事了嗎，沈默說昨天見了面，他只知道他爸病了，別的不知道。他媽沒告訴他。陳小滿沒有他電話。這次回來，是加拿大大使館通知的。何寄遠在拘留所填寫緊急聯絡人時寫了兒子的名字和舊地址。大使館輾轉找到了他。
車開了。蘇晚靠著車窗，手裡轉著那枚帶花的戒指。
沈默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緊張？”
蘇晚說沒有，在想要不要告訴他全部。
沈默沒接話。車停在酒店門口，臨海國際，灰色玻璃幕牆，很高。三個人走進大堂，地毯很厚，踩上去沒聲音。電梯上樓。
1506房間，門關著。沈默敲門。
門開了。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後面，三十多歲，瘦高，戴眼鏡，穿著深灰色毛衣。臉型像何寄遠，但鼻子像陳小滿。頭髮有點長，沒梳。眼睛下面有青黑，昨天沒睡好。他看著沈默，又看著蘇晚和林深。
“何遠？”
“是。進來吧。”
西個人走進去。房間很大，一張大床，被子沒疊。窗邊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旁邊有一杯己經涼了的茶。何遠拉了把椅子坐下，蘇晚坐在床邊，林深站窗邊，沈默靠在牆上。
何遠的聲音有點啞。“我爸到底怎麼了？大使館說他生病了。但你們是警察，不是醫生。”他看了看沈默，又看著蘇晚。“你是誰？”
蘇晚把右手伸出來，戒指銀色的。“我叫蘇晚。你爸關了很多人。我也是其中一個。”
何遠的臉白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起來。
蘇晚繼續說，你爸在精神衛生中心當院長的時候，接了一個叫RES的計劃。他從研究所轉移了一百多個人，關在西院精神科，又關在安康醫院地下室。那些人被關了很多年，有的死了，有的還在。我被關了三年。蘇晚看著他的眼睛。你爸後來自首了。判了十一年。他現在在拘留所，不是醫院。他身體不好，但不致命。
何遠的嘴唇在發抖。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停了很久。“我媽呢？”
“你媽在市一院。她也被關了。你爸關的。你不知道？”
何遠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蘇晚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銅鑰匙，放在床頭櫃上。“這是你家鑰匙。你媽給我的。她在家裡被你爸關了十年。”
何遠看著那把鑰匙，生了綠鏽，字看不清了。他認識這把鑰匙，這是他家的，小時候他拿它開過大門。他伸出手想拿，又縮回去了。
沈默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何遠，你爸在RES計劃裡不是最高層，上面還有人。那個人代號‘先生’，在臨海，很有錢。你爸每個月一號接到一個香港打來的電話，告訴他錢到了。你爸怕那個人，怕了十幾年。他割腕過，沒死成。他不敢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你這次回來，是你爸填了你的名字。他不知道你會不會來，但他填了。”
何遠抬起頭。“那個人，會不會找我？”
沈默沒回答。
蘇晚把那把鑰匙拿起來，放回口袋。“何遠，你爸對很多人做了很壞的事。但他怕了。他怕了一輩子。你是他兒子，你可以去見他，也可以不見。這是你的事。”
何遠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窗簾拉著，他用手撥開一條縫，陽光漏進來，照在地毯上，一條金色的線。
蘇晚站起來，林深也站起來了。沈默從牆上首起身。
蘇晚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你爸的錄音帶，你想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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