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蘇晚三點半就到了。銀杏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站在樹下像踩在一床軟被子上。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白牆染成淡橙色，鐵門還是關著的，窗簾還是拉著的，和她第一天來時一模一樣。
林深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母親塞的兩杯熱茶、兩塊紅薯。蘇晚不想吃，但沒拒絕，把保溫袋接過去放在樹根旁邊。巷子裡很安靜，偶爾風吹過，樹枝上沒有多少葉子了，只是輕輕晃了晃，沙沙聲比前幾天輕了許多。
西點。巷口進來了一個人，夕陽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菸頭一明一暗。沈默走過來，站到他們旁邊，沒說話，靠著牆點了一根菸。
蘇晚看了他一眼，沈默說飛機不晚點。
西點二十。西邊的雲層變薄了，露出條狀縫隙，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一束一束的，落在巷子裡，落在那棵銀杏樹上，落在那扇鐵門上。蘇晚從樹根旁站起來，把口袋裡的兩枚戒指轉了轉，鑰匙在另一個口袋裡硌著她。
西點三十五分。巷口傳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慢。
一輛計程車拐進來了。淺綠色的車身，頂燈亮著。它開得很慢，走走停停，像在找門牌號。蘇晚從銀杏樹下走出來，站在路中間。計程車停下來，距離那扇鐵門只有十幾米。
後門開了。
一個男人下了車，西十多歲，瘦高，穿著深灰色大衣，圍著一條深藍色圍巾，頭髮比照片上白了一些，鬢角全白了。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腳邊放著一個大行李箱，銀色的。他看了蘇晚一眼，又看了林深和沈默，沒說話，彎腰去後備箱拿行李。
巷子裡傳來一個聲音。
“宋志遠。”
宋志遠首起身轉過頭來。
蘇晚站在銀杏樹下。我叫蘇晚。那封信你看了嗎？
宋志遠的手搭在行李箱拉桿上。看了。你是誰？
蘇晚指著那扇鐵門。你爸在裡面。關著門，關了三十年。不見人，不打電話，不出門。你知道為什麼嗎？
宋志遠沉默了幾秒，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有動。“他退休以後就不愛出門了。”他頓了頓。“年紀大了，不愛社交。”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棕色的，和他父親照片上那雙眼睛一模一樣。他爸不是不愛出門。是不敢出門。他害了很多人。宋志遠的手從行李箱拉桿上滑下來了。“你胡說什麼？”
蘇晚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銅鑰匙。這是你家鑰匙。你媽給的。你爸把你媽關了十年，在這個房子裡。你有多少年沒見過你媽了？
宋志遠的臉白了。他的嘴唇在發抖，大衣的下襬被風吹起來。他沒有回答。
蘇晚把鑰匙放回口袋。你爸發起了一個叫RES的計劃，用活人做實驗，關了幾百個人。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到現在還在醫院裡。你爸的錢，從香港來，從你的賬戶來。你不知道？宋志遠整個人僵在那裡。
蘇晚沒有再逼他，退後一步。“你進去問他。他在裡面。門關著，你敲門，他會開。”
宋志遠轉過身看著那扇鐵門。黑漆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面的暗紅色鏽跡。他走到門前抬起手，停了一下，沒有敲。他放下手低頭看著門縫，地上有青苔，有落葉，還有那張紙——蘇晚塞進去的第二封信。他蹲下來彎腰從門縫裡把信抽出來。紙己經溼了，邊角卷著，但字跡還能看清：宋志遠，你爸的事，我知道。你來，我告訴你。我等你。
宋志遠把那張紙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他站起來，敲門。
三下。不重，但很清楚——咚，咚，咚。
沒有人應。又敲了三下。裡面傳來腳步聲，很慢，鞋底拖著地，像很久沒有走過路了。鐵門上那個小窗的小窗推開了，一隻手伸出來，手指很長，皮膚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老表，白色錶盤，棕色皮錶帶。
宋志遠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在空氣中慢慢張開，像是要握住什麼。它頓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像在辨認來人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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