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蘇晚沒睡著。那把鑰匙在枕頭底下硌了她一夜，她翻來覆去，把那把鑰匙拿出來攥在手心裡。到天快亮的時候，終於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她夢見一扇鐵門，黑色的，很大，怎麼推也推不開，門縫裡透出光來。她把手伸進去夠不到那束光，然後就醒了。客廳裡己經有人在走動了，孫玉珍在疊被子，摺疊床吱呀吱呀響。
蘇晚從地上爬起來，穿上那件黑色衛衣，兩枚戒指都戴上了。林深也起來了，頭髮還是翹的，她伸手把他頭頂翹的那一撮按了一下，沒按下去。林深躲了一下，蘇晚沒再按。
母親從臥室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遞給她。“喝了再去。”
蘇晚接過去站著喝完，把碗還給母親，沒說燙。
兩個人下樓。銀杏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樹頂還有幾片，孤零零地掛著。陽光從光禿禿的樹枝間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比前幾天亮了許多，也冷了許多。
宋志遠站在鐵門前，穿著昨天那件深灰色大衣，圍巾繫上了，深藍色的，把脖子裹得嚴嚴實實。他面前那扇鐵門開著一條縫，可以容一個人側身進去。他沒有先進去，站在那裡，好像等他們來了一起進去似的。鐵門縫裡能看到院子裡面，草己經枯了，黃燦燦的，石板路上的落葉被風吹到牆根下堆成一堆。
蘇晚走到門前停下來，看著那條縫。從門縫透出來的空氣是涼的，混著枯草和溼土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的老房子。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握著那把銅鑰匙。這把鑰匙是陳小滿給她的，是用來開何寄遠家門的。現在那扇門就在面前，但不是何寄遠的門，是宋明遠的門。握著這把鑰匙她最後還是走進了那扇門，雖然不是用它開啟的。蘇晚把鑰匙放回口袋，把宋志遠遞過來的那把鑰匙還給他。
宋志遠接過去，低頭看著那兩枚生了綠鏽的鑰匙，又看著她。“你先進去，我跟著。”
蘇晚推開門，走進去。院子比她想象的還深，石板路盡頭那棟灰白色的別墅，門關著。她走到別墅門前站住，門是木頭的，深棕色，漆面己經起了皮，門把手是黃銅的，磨得很亮，有人經常摸它。她沒有敲門，站在那裡。宋志遠跟上來了。林深也跟上來了。沈默站在鐵門外，沒有進院子，靠著門框點了一根菸。
宋志遠從他身後走上前，抬手敲門。
三聲。很輕。
裡面傳來腳步聲，很慢，鞋底拖在地上，像是走了很久才走到門口。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後面。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很高，幾乎遮住了脖子。下面是一條黑色的褲子，褲線還在，熨得很挺括。腳上穿著一雙深棕色的拖鞋，皮面的，舊了，但擦得很乾淨。頭髮全白了，比何寄遠說過的照片裡白了許多，也稀了許多，頭頂幾乎要看到頭皮。臉上皺紋很深，從鼻翼一首延伸到嘴角，像刀刻的。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珠顏色很深，棕黑色的，幾乎沒有光。像兩口枯了很久的井，天亮了井底還是黑的。
宋明遠看著宋志遠，看了好幾秒。兩個人站在那裡沒有動。
宋志遠先開口了。“爸。”
宋明遠沒有說話。目光從宋志遠臉上移到蘇晚臉上，又移到林深身上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三十年了，她聽不到他的心聲，什麼都聽不到。不是陸明遠那種切斷，不是蘇晚那種空白，是壓住了，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壓到不存在。但他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後悔，不是害怕，是累。
“宋明遠，你知道我是誰嗎？”
宋明遠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你是林遠山的女兒？”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林遠山是男的，生不出女兒。”
宋明遠的目光垂下去，慢慢彎下腰，從門邊的鞋櫃上拿起一個老花鏡盒，開啟，取出老花鏡，慢慢戴上，然後重新看著蘇晚。“你是RES-005？那個孩子？”
蘇晚說：“我叫蘇晚。”
宋明遠不再說話。他轉過身朝屋裡走，背影彎著。那件灰色的毛衣很大，空蕩蕩的掛在身上，走路的姿勢是多年不出門的人才有的那種慢，不是年老，是忘了怎麼走快。
宋志遠跟了他一步。
宋明遠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你也來了？”
“來了。不走了。”
宋明遠沉默了幾秒，肩膀垂下去了一點。他沒再說什麼，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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