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了後排那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身上。
張德貴哪裡見過這種陣勢？
市裡的辦公大樓亮得能照出人影，頭頂上的水晶燈晃得他眼暈，坐在前面的那些人個個像審判官一樣看著他。
他腦子裡嗡地一聲，兩腿有點發軟，本能地想往劉根生身後躲。
但周晨就站在講臺上，用一種平穩且篤定的眼神看著他。那種眼神和那天在村口處理他家土地糾紛時一模一樣。
張德貴嚥了口唾沫，死死捏著那個褪色的軍用水壺，硬著頭皮站了起來，同手同腳地走上了臺。
周晨把自己的麥克風遞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就像在村委會開會一樣，專家問什麼，你就照實說。”
那位發難的林專家眉頭緊鎖，顯得很不耐煩：“周鄉長，這是嚴肅的市級專家評審會，你讓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農民上來幹什麼？我們需要的是政策邏輯和風險評估報告。”
“專家同志，”周晨擋在張德貴身前半步，寸步不讓，“政策的落腳點是人。如果連利益相關方的話都不聽，哪來的風險評估？”
他轉頭看向張德貴：“老張，這位專家說，是我們鄉政府強逼著你們拆平房搬上樓的，你不願意，對吧？”
聽到這句話，原本還有些發矇的張德貴，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那是莊稼漢護食時的本能反應。
他一把抓過麥克風，因為緊張，第一句喊出來的方言口音極重：“放他孃的……那個，誰說俺們不願意的？”
臺下幾位年輕的科員沒忍住，差點笑出聲來。
林專家臉色鐵青：“這位同志，請注意你的用詞！”
張德貴漲紅了臉，深吸了幾口氣，努力用蹩腳的普通話開始大聲反駁：“大領導，俺沒文化，俺不會說那些高深的話。俺家那三間破土坯房，是我爹六十年代蓋的，一下雨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臉盆都接不過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開始掰著指頭算賬。
“以前俺們不願意搬，是因為村裡窮，搬出去連買鹽的錢都沒有。但現在不一樣了。周鄉長給俺們村引來了那個什麼藥廠，種黃精。俺把那破房子拆了退給鄉里，鄉里給俺算二十萬的補償，直接拿這錢換新村的三居室樓房。”
“這還不算！俺家那二畝三分地，入股到了合作社。現在俺自己在地裡幹活，一天能拿一百塊錢的工資，年底合作社賣了藥材，俺家還能分紅。有新房住，有穩定進賬，還能看著地，傻子才不願意上樓！”
張德貴越說越溜，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前面的桌面上。
“這位大領導，你剛才說鄉政府逼俺們？俺告訴你，就上個月，隔壁中河村的人看著俺們要蓋新房，眼紅得不行，天天晚上去村口堵周鄉長，求著把他們村也拆了規劃進去呢！是俺們老百姓求著政府辦事，咋到你嘴裡，就成了幹部坑老百姓了？”
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個企圖扣帽子的專家臉上。
林專家被一個農民當眾指著鼻子懟了一通，偏偏人家說的全是切身利益的大白話，邏輯嚴密得連反駁的縫隙都沒有。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反擊的話，只能硬生生地憋出一句：“這……這只是個案，不能代表整體風險。”
“是不是個案，資料會說話。”周晨適時接過了話筒，把節奏重新拿回自己手裡。
趙小軍立刻配合地在螢幕上打出一組柱狀圖。
“各位專家，這是臥龍鄉三個試點村的村民意願調查表。不是抽樣調查，是挨家挨戶簽字按手印的盲調。同意新村置換方案的比例，達到了92.7%。”
周晨指著螢幕，聲音擲地有聲：“我們沒有行政強推的資本，我們唯一的底氣，就是把賬算清。讓農民知道他們能得到什麼，讓企業知道他們能賺到什麼。城鄉一體化，不是建幾棟樓就是一體化了，產業、資本、農民三方利益捆綁在一起，這才是真正的落地！”
整個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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