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來的聲音消失在電流的忙音裡,周晨卻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許久。
那句「下一次見面的地方,可能就不是在小小的青雲縣了」,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場面話,更像是一份來自更高層面的戰書。
魏東來這麼快就能從公安局出來,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林悅他們掌握的證據鏈,即便指向了強迫交易,但在一個頂尖律師團隊的操作下,以及某些看不見的手的干預下,很輕易就能被定義為「商業糾紛」或「證據不足」,從而取保候審。
對方根本沒把青雲縣的公檢法放在眼裡。
周晨撥通了林悅的電話。
「人出來了?」周晨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的林悅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不甘:「出來了。一個小時前辦的手續。市裡最好的律師事務所派了三個金牌律師過來,直接從程式上找漏洞。我們這邊剛把材料遞上去,市局那邊就有電話打到林局手機上了,沒明說,但意思就是讓咱們『注意影響』,『審慎辦案』。」
「果然。」周晨並不意外,這印證了他的猜測,「吳大勇那邊怎麼樣?」
「人我們保護起來了,專案組也沒撤。但對方一口咬定只是民間借貸糾紛,威脅的證據鏈不完整,都是口供,很難定死。」林悅頓了頓,「周主任,這個人背景很深,你接下來要千萬小心。」
「我知道。辛苦你們了,繼續盯著,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掛了電話,周晨沒有回辦公室,而是開著車,直接去了老書記陳大山的家。
夜色已深,陳大山還沒睡,正坐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搖著蒲扇納涼。
見周晨一臉凝重地走進來,他指了指旁邊的小馬紮。
「茶涼了,自己倒。」
周晨沒客氣,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噸噸噸灌了好幾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澆滅了心頭的一些燥火。
「魏東來出來了,給我打了電話。」周晨把手機遞過去,上面還留著魏東來的陌生號碼。
陳大山瞥了一眼,沒接,只是慢悠悠地說道:「意料之中。資本這東西,就像水銀,無孔不入。你以為你在青雲縣築了道壩,它能從天上下雨,淹了你。」
「他最後一句話說,下次見面就不在青雲縣了。」周晨把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
陳大山停下搖扇子的手,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幾聲蟲鳴。
「這就對了。」陳大山忽然笑了,「你把他想小了,也把自己想小了。你們爭的,從一開始就不是臥龍鄉那一畝三分地,也不是那幾千萬的投資。」
周晨一愣。
「你做的,是扶貧產業的樣板,是共同富裕的模型。你這是在立『規矩』,在定『標準』。」陳大山看著他,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你的產業園要是成了,以後資本再想下鄉割韭菜,就得按你這套規矩來:土地入股。二次分紅。品牌公有……你說,他們能樂意嗎?」
周晨的心臟猛地一縮,後背滲出一層細汗。
他之前的格局,還停留在守住臥龍鄉,鬥垮華創投資。
經陳大山這一點,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無意中觸碰的,是一個龐大食利階層的根本利益。
「所以,魏東來不是要跟你打架,他是要去釜底抽薪。」陳大山重新搖起蒲扇,「他要在規則層面,在標準層面,在臥龍鄉這個『樣板』被官方認可之前,徹底廢掉它。讓你這片辛辛苦苦種起來的熱土,變成一文不值的鹽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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