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吳國棟臉上褪去的血色抽乾了,變得稀薄而滯重。
陸正陽那句故作關切的「有什麼不同意見嗎」,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吳國棟最後一點偽裝的體面。
商量?
這還有什麼可商量的?
對方已經把鐵證。規則。程式。甚至連政治表態都熔鑄成了一副完美的枷鎖,就等著他自己把脖子伸進去。
吳國棟的法務總監,一個戴著金絲眼鏡。一向以嚴謹自負的中年男人,此刻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飛快地翻閱著那份補充協議,每一條款都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牆,將他們所有的後路堵得嚴嚴實實。
尤其是「三方共管帳戶」和「第三方全程審計」,這簡直是在城投集團的資金動脈上裝了一個由青雲縣控制的閥門。
「陸縣長,王書記,」吳國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這份補充協議……我們覺得內容太過複雜,與我們集團內部的風控流程有很大出入。我們需要……需要帶回去,請示集團領導。」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體面退場方式。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當場失態。
「哦?是嗎?」陸正陽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我還以為吳總會很欣賞我們這種為了保障市屬國企資金安全而做的努力呢。畢竟,三億元不是小數目,我們縣裡也是想把工作做得更紮實,讓市裡領導放心嘛。」
這話殺人誅心。
潛臺詞就是:我們這麼為你著想,你居然不領情?難道你的錢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王海波此刻也完全進入了狀態,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語重心長地補充道:「是啊,吳總。周晨同志他們搞出這個補充協議,出發點是好的。現在全市都在抓營商環境,我們青雲縣作為基層單位,更要主動作為。把帳目搞清楚,把責任分明白,對我們雙方,對整個專案,都是好事。這也是對市委市政府負責任的態度嘛。」
王海波和陸正陽一唱一和,像兩座大山,壓得吳國棟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今天這個局,他輸得徹徹底底。
他僵硬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王書記。陸縣長說的是。我們一定把青雲縣的這份審慎和負責,原原本本地向集團領導彙報。」
說完,他幾乎是逃一般地站起身,帶著他同樣面如死灰的團隊,倉皇地離開了會議室。
那份被他攥得發皺的《補充協議》,被他遺忘在了桌面上,像一張無聲的判決書。
看著吳國棟狼狽的背影,陸正陽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暢快淋漓的悶響:「痛快!真是痛快!周晨,你小子,真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王海波也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份檔案,眼神複雜。
他既為縣裡扳回一局感到高興,又對周晨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感到一絲難以言說的忌憚。
這個年輕人,已經完全超出了他能掌控的範疇。
他那所謂的「背景」,此刻在王海波看來,已經不再是蘇清影那麼簡單,而是某種更深層次。更懂得運用規則的恐怖力量。
「周晨,你覺得他們會籤嗎?」王海波看向周晨,這個問題才是他最關心的。
周晨搖了搖頭,平靜地回答:「他們不會籤的。」
「那我們費這麼大勁幹什麼?」王海波有些不解。
「王書記,這份協議,從來就不是給他們籤的。」周晨拿起那份檔案,輕輕撣了撣,「這是我們遞給市裡的一份投名狀,也是一面照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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