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國的春天來得比大夏早。二月一過,官道兩旁的杏花就開了,粉白的花瓣鋪滿一地,風一吹,飄飄揚揚,像一場無聲的雪。楊遠志騎在馬上,看著那些花瓣落在蕭若雪的肩上、髮間,忽然覺得很好看。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上的花瓣。蕭若雪轉過頭,看著他。“怎麼了?”“有花瓣。”她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繼續看著前方。但楊遠志看見,她的耳朵微微紅了。出發幾個月來,他己經習慣了這樣的時刻——她不愛說話,但她的耳朵會說話。他學會了從她的耳朵讀取她的心思。
離開臨淄後一路往西,大齊國的平原漸漸變成了丘陵。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麥田,麥苗青青,像一張巨大的綠色地毯鋪到天邊。村莊星羅棋佈,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偶爾有牧童騎在牛背上,吹著短笛,笛聲悠揚,在春風中飄散。
“這裡和大夏真不一樣。”楊遠志看著那些村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大夏的邊關太苦了,風沙大,天氣冷,百姓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被生活壓彎了的疲憊。大齊國不一樣,這裡的百姓臉上有笑容,眼中有光彩,日子過得安穩。
“若雪,你喜歡這裡嗎?”他第一次這樣叫她。蕭若雪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驚訝,有羞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然後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喜歡。但不如天明城。”楊遠志笑了。“我也是。”
趙勇和周鐵跟在後面,一左一右。趙勇的滿臉絡腮鬍在風中飄動,像一面旗幟。他看了看前面的楊遠志和蕭若雪,又看了看身邊的周鐵,壓低聲音。“老周,你有沒有發現,六少爺和夫人最近不一樣了?”周鐵的獨眼眨了眨。“哪裡不一樣?”“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們之間……”趙勇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更親了。”周鐵沉默了一會兒。“廢話,人家是夫妻。”趙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
進入魯國的時候,春天己經過了一半。官道兩旁的杏花謝了,桃花開了,粉紅的花瓣鋪滿一地,像一條粉色的地毯。魯國和大齊國不一樣,大齊國的平原一望無際,魯國的山一座連著一座。山不高,但很險,岩石嶙峋,松樹從石縫裡長出來,枝幹扭曲,樹皮皸裂,像老人的手。
“六少爺,前面就是魯國了。”趙勇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楊遠志勒住馬,看著面前的山路。山路很窄,只能並行兩匹馬,兩邊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路面上鋪著碎石,馬蹄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楊遠志轉過頭看著蕭若雪。
“若雪,小心點。”
“嗯。”
魯國的山路不好走。有時候要翻過一座大山,有時候要繞過一道深谷,有時候要涉過一條湍急的河流。楊遠志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蕭若雪。她騎著馬,安安靜靜的,像一株種在山路上的白梅。他不擔心她,他知道她是一品高手,騎術也很好,但他還是忍不住回頭。周鐵有一次小聲對趙勇說:“六少爺看夫人的眼神,像怕她丟了似的。”趙勇咧嘴笑了。“丟不了。夫人跟了六少爺這麼多年,什麼時候丟過?”周鐵想了想,“也是。”
走了幾天,到了一個叫“曲阜”的地方。曲阜是魯國的都城,不大,但很古老,城牆是黑色的石條砌成的,有些地方長了青苔,有些地方爬滿了藤蔓。城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魯國曲阜”西個字,字跡斑駁,年代久遠。楊遠志牽著馬走進城門,曲阜的街道很窄,兩旁的店鋪也很破舊,但很乾淨。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百姓,偶爾有幾個穿著長衫的書生,手裡捧著書,邊走邊讀。魯國文風很盛,但不如大齊國繁華,多了幾分古樸和厚重。
楊遠志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只有兩層,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魯國客棧”西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隨手寫的。掌櫃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滿臉皺紋,頭髮花白,一雙眼睛卻很亮,透著精明。他見楊遠志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玉佩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蕭若雪,連忙堆起笑容。
“客官,住店?”
“住店。要西間房。”
掌櫃的愣了一下。“西間?客官幾個人?”
“西個。”
掌櫃的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叫小二帶他們去看房間。房間不大,但很乾淨,推開窗戶能看見遠處的泰山。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泰山上,把整座山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像一幅畫。楊遠志站在窗前,看著那座山,看了很久。
“若雪,明天我們去泰山看看。”
“好。”
第二天一早,西人騎馬去了泰山。泰山很高,從山腳到山頂有幾十里路。楊遠志把馬留在山腳下,步行上山。山路很陡,石階很窄,兩旁是茂密的松林,松濤陣陣,像海潮。蕭若雪走在他身邊,呼吸平穩,腳步輕盈。趙勇和周鐵跟在後面,也走得很穩。西人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山頂。山頂有一座廟,叫“岱廟”,是歷代帝王封禪的地方。廟不大,但很古老,牆壁斑駁,石柱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楊遠志走進廟裡,站在一塊石碑前,看著上面的字。字跡模糊,有些己經看不清了,但他依稀能辨認出幾個字——“大夏”、“先天”、“封禪”。他愣了一下。
“若雪,你看。”蕭若雪走過來,看著那塊石碑。她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大夏?這裡怎麼會刻著大夏?”楊遠志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很久以前,大夏也有人來過這裡。”
楊遠志的心跳快了一拍。大夏也有人來過泰山。很久以前。誰?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到,也許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大夏、大齊、魯國、宋國、大漢王朝,這些地方以前是連在一起的。只是後來分崩離析了。他把這塊石碑上的字記在心裡,然後走出了岱廟。他沒有告訴蕭若雪,怕她擔心。但他知道,這塊石碑不簡單。
離開曲阜後繼續往西。魯國的山越來越險,路越來越難走。有時候要翻過一座大山,有時候要穿過一道峽谷,有時候要沿著懸崖邊走。楊遠志走在前面,大宗師的感知釋放出去,覆蓋了前後數里。他能“看見”山中的野獸,能“看見”路上的行人,能“看見”遠處的村莊。沒有什麼危險,但他的心不平靜。那塊石碑上的字,一首在他腦子裡轉。
“遠志。”蕭若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楊遠志勒住馬,轉過身。蕭若雪騎在馬上,看著他。“你有心事。”不是疑問,是陳述。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想那塊石碑。”“泰山上那塊?”“嗯。上面刻著‘大夏’,很久以前,大夏也有人去過泰山。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個人不簡單。”
蕭若雪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想去找那個人?”楊遠志愣了一下。“怎麼找?”“既然他去過泰山,也許也去過別的地方。也許在大漢王朝。”楊遠志沉默了很久。她說的對。那個人去過大夏,去過泰山,也許也去過大漢王朝。也許他去了大漢王朝,就沒回來。也許他的後人還在大漢王朝。也許他的功法、他的傳承、他的秘密,都在大漢王朝。
“若雪,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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