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67年,春,三月初九。天明城。
請柬是半個月前送出去的。楊遠志本來不想大辦,他不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但母親不同意,說楊家的下一代第一個封爵位的子孫成親,不能寒酸。父親也不同意,說將門世家成親,不能讓人看笑話。二伯從京城寫信來,說皇帝知道了,賜了一座宅子,佔了半條街,不能不去看看。沈青從京城趕來,帶了一車賀禮,笑嘻嘻地說楊兄你成親我怎麼能不來。三哥楊遠征也從京城趕來了,說暗影閣的事都安排好了,放幾天假沒關係。
天狼軍的將領們也來了。楊遠弘從朔風城趕來,帶了一隊親兵,說是護衛,其實是來幫忙的。韓豹從邊關趕來,帶了一箱銀子,說是弟兄們湊的份子錢。楊遠志不收,韓豹急了,說六少爺你要是不收,弟兄們會罵我的。楊遠志只好收了。趙勇和周鐵忙前忙後,腳不沾地,臉上卻笑開了花。趙勇那滿臉絡腮鬍颳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周鐵那隻獨眼也比平時亮了許多,不知道是高興的還是忙的。
遠行最高興,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一會兒喊“哥哥我要當小叔了”,一會兒喊“嫂子我要吃糖”,一會兒又拉著蕭若雪的衣角,仰著臉問她“嫂子你什麼時候給我生個小侄子”。蕭若雪的耳朵紅了,沒有說話。遠行又問了一遍,蕭若雪的耳朵更紅了,還是沒有說話。遠行又問第三遍,楊遠志把他拎起來,扔到空中,接住,又扔,又接住。遠行咯咯地笑,笑夠了,忘了剛才問的問題,跑去追蝴蝶了。
據說皇帝賜的宅子在城東,佔了半條街。三進三出,雕樑畫棟,氣派非凡。門口兩尊石獅子比楊府門口的還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平梁伯府”西個金字,是皇帝親筆寫的。楊遠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皇帝賜宅,是恩寵,也是拉攏。他不想被拉攏,但也不想拒絕。現在他只想修煉仙,對朝廷的事,只要不影響楊家和自身就無所謂,順其自然。
“六少爺。”趙勇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聽說那宅子太大了,咱們住不了。”
楊遠志點了點頭。“住不了也得住。皇帝賜的,不住就是不給面子。”
趙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楊遠志知道他想說什麼——皇帝在拉攏你,你別上當。但他不能不上當。不是不想,是不能。皇帝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住,臣不得不往。
三月十五,黃道吉日,宜嫁娶。
天還沒亮,楊府就熱鬧起來了。丫鬟們忙著掛紅綢、貼喜字、擺花盆。廚子們忙著殺雞宰羊、蒸饅頭、炸丸子。趙勇站在門口迎客,穿著一身新衣裳,挺著胸脯,像個大將軍。周鐵站在他旁邊,也穿著一身新衣裳,獨眼眯成一條縫,笑得合不攏嘴。
賓客從西面八方趕來。先是天明城的鄉紳,帶著賀禮,說著恭喜的話。然後是流川郡的官員,帶著賀禮,說著奉承的話。然後是京城來的權貴,帶著厚禮,說著巴結的話。都知道楊遠志是大宗師,十八歲的大宗師,整個大夏國幾百年來都沒有過。都知道楊家如日中天,巴結不上楊嘯天,巴結楊宏遠,巴結不上楊宏遠,巴結楊遠志。
沈青來得最早。他穿著一身大紅錦袍,腰束金帶,像個新郎官。他一進門就喊:“楊兄!恭喜恭喜!”楊遠志迎上去,兄弟倆抱了一下。沈青松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嘖嘖道:“你今天真好看。”楊遠志笑了。“你也是。”沈青哈哈大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包,塞進他手裡。“這是份子錢,別嫌少。”楊遠志捏了捏,很厚,至少一千兩。“太多了。”沈青瞪眼。“多什麼多?你成親,我高興。高興了,就給得多。”楊遠志沒有再推辭,把紅包收好。“進去坐吧,喝杯茶。”沈青擺了擺手。“不坐,我幫你招呼客人。今天我高興,多喝幾杯。”
楊遠征也來了。他穿著一身青色袍子,腰懸長刀,面容沉穩。他走到楊遠志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木匣子,遞給他。“這是暗影閣兄弟們的份子錢。夜梟也出了,託我帶來的。”楊遠志接過木匣子,開啟,裡面是厚厚一摞銀票,面額都不小。他合上匣子,看著楊遠征。“三哥,替我謝謝兄弟們。”楊遠征點了點頭。“你自己跟他們說。他們都在外面。”楊遠志愣了一下。“都來了?”楊遠征笑了。“都來了。說要喝你的喜酒。”楊遠志走出門口,就看見一隊人站在巷子裡,黑壓壓一片。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有的穿著錦袍,有的穿著布衣,有的穿著勁裝。他們都是暗影閣的殺手,平時藏在人群中,誰也不認識誰。今天都來了,為了喝一杯喜酒。
楊遠志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他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多謝諸位。”眾人齊聲道:“恭喜六少爺!”聲音很大,震得房簷上的麻雀都飛了。
天狼軍的將領們也來了。楊遠弘走在最前面,穿著一身銀色甲冑,腰懸長刀,威風凜凜。他走到楊遠志面前,兄弟倆抱了一下。“大哥。”楊遠志叫了一聲。楊遠弘鬆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點了點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大哥高興。”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他。“這是爹讓我帶給你的。爹說他不來了,軍務忙。讓你好好過日子,別惦記他。”楊遠志接過紅包,收好。“大哥,爹還好嗎?”楊遠弘點了點頭。“還好。就是想你。你有空了,去看看他。”楊遠志點了點頭。“我會的。”
韓豹也來了。他穿著一身新甲冑,黑臉膛,濃眉大眼,左臉那道刀疤還是那麼觸目驚心。他走到楊遠志面前,單膝跪地。“六少爺,弟兄們讓我來給您道喜。”楊遠志連忙把他扶起來。“韓叔,起來說話。”韓豹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給他。“這是弟兄們湊的份子錢,不多,是個心意。”楊遠志翻開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和數目。有五兩的,有十兩的,有二十兩的。最少的二兩,是一個叫陳大牛計程車兵寫的。楊遠志記得這個名字,是陳平安的父親,死在朔風城的那位。他把冊子合上,收好。“韓叔,替我謝謝弟兄們。”韓豹咧嘴笑了。“六少爺,弟兄們都在城外等著呢。他們說,等您成了親,要去給您磕頭。”楊遠志愣了一下。“都在城外?”韓豹點了點頭。“三千多人,都在城外。怕進來嚇著百姓,沒敢進城。”楊遠志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轉過身,對趙勇說:“趙叔,去城外把弟兄們請進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不能讓他們在外面站著。”趙勇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半個時辰後,三千天狼軍將士列隊走進天明城。他們穿著嶄新的甲冑,扛著長槍,步伐整齊,口號嘹亮。百姓們站在街道兩旁,鼓掌歡呼,有人喊“天狼軍萬歲”,有人喊“楊將軍萬歲”。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揮舞著手中的小旗子,旗面上畫著青色狼頭。
楊遠志站在府門口,看著那三千將士從街那頭走過來。他看見他們的臉,有年輕的,有蒼老的,有完整的,有殘缺的。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瞎了眼睛。但他們走得很首,很穩,像一杆杆槍。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話——“楊家可以暫時沒落,不能沒有軍魂,不能沒有天狼軍。天狼軍在,楊家就是沒落了。就還能回來。”天狼軍回來了,旗還在,人還在,魂還在。
將士們走到府門口,齊刷刷跪下。“六少爺,恭喜!”三千人齊聲高喊,聲音震天動地,連城牆都在顫抖。楊遠志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三千張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他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弟兄們!”將士們站起身,齊聲道:“六少爺萬歲!”楊遠志搖了搖頭。“不是萬歲。是大夏萬歲,楊家萬歲,天狼軍萬歲!”將士們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大夏萬歲!楊家萬歲!天狼軍萬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整座城都在震動。百姓們也跟著喊,孩子們也跟著喊,老人們也跟著喊。整座天明城,成了一片歡呼的海洋。楊遠志站在臺階上,看著那片海洋,心裡很平靜。不是不激動,是激動也沒有用。他是楊家的子孫,是平梁伯,是大宗師。他要站得穩,不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