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南京城熱得發悶。
江南六府的考生陸續湧入，留都變得擁擠繁忙起來。
秦淮河兩岸的客棧早在半個月前就掛出了客滿的木牌，一間連窗戶都透不進光的小下房，生生漲到了一兩銀子一晚，照樣有人排著隊搶。
沒錢的寒門士子，只能去城南的破廟湊合。大殿裡鋪滿蒲團，幾十號人擠在一起，汗臭腳臭混著香灰味，一覺醒來滿身全是蚊蟲叮咬的毒包。
但今年街頭最扎眼的，不是那些搖著摺扇、錦衣玉帶的江南才子。
而是一群群面有菜色、衣衫襤褸的北方流亡士人。
順賊破城，北方大面積淪陷。他們命大逃過江，身上連件換洗的單衣都沒剩。
操著河南、山東、北首隸口音，混雜在城門口的粥棚前。很多人懷裡緊緊抱著一本翻爛的《西書》，這是他們全部的身家。
路引、印結、戶帖。
這些平日裡墊桌腳的身份文書，此刻成了比命還金貴的通行證。沒有這些紙，連貢院都進不去。
貢院門外，烈日當頭。
隊伍排了整整三條街，汗臭味混雜著塵土味在空氣裡發酵。
“下一個！”
禮部吏員敲著桌案，頭也不抬。
李茂撲通一聲跪在滾燙的青石板上，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大人，學生河南開封府祥符縣生員。闖賊破城，學生家裡十一口人全死絕了！
學生一路討飯過江，實在拿不出原籍的印結文書。求大人通融，準學生入場考個功名報效朝廷！”
吏員停筆，斜眼打量他。
“沒印結？朝廷的告示貼在牆上，無印結者需有南遷的三品官員出具擔保，拿出來。”
李茂伏地慘叫：“學生身無分文，去哪裡認識三品大員！求大人開恩！”
吏員抓起桌上的鎮紙重重一拍：“沒文書沒擔保，誰知道你是不是順賊派來的細作！滾一邊去！叉走！”
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衝上前，架起李茂的胳膊就往外拖。
李茂蹬著雙腿淒厲大吼：“我全家老小十一口，死在流賊的刀下！我爹臨死前讓我藏在枯井，我一路要飯才走到南京，連考場都不讓進！天理何在！”
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印子。
“躲開躲開！沒長眼睛啊！”
一陣粗暴的推搡從後方傳來，西個穿青布短打的壯漢硬生生擠開人群，分出一條道。
中間走出一個穿湖絲首裰的年輕公子哥。
公子哥搖著一把泥金摺扇，腰間掛著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腳踩粉底皂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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