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總帶著一種沁透心脾的清潤。
十七歲的雲禾安,初隨外公外婆踏入言家老宅。院門開啟,一縷淡淡的松煙墨香便趁著風勢悠悠飄來,入鼻入心。
這宅子隱在深巷衚衕裡,不張揚卻透著底蘊,表面看似尋常,卻有不動聲色的安保力量正維持著秩序。牆頭青磚覆著歲月的灰,黛瓦上落著幾點殘秋。
廊下懸著竹簾,被風輕輕掀起,又悠悠落下,晃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她懷裡抱著剛買的顏料,踮著腳往院裡瞧,一眼就看見了廊下坐著的男人。
男人一身素色棉麻襯衫,袖口整整齊齊挽至小臂,只顯利落。指尖捏著一支狼毫,正低頭給一幅杏花底稿補色。
陽光從梧桐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男人眉眼輪廓柔和分明,鼻樑高挺,唇形薄而好看。整個人氣質如秋水般沉靜。
“安安,這是言起哥。”外婆宋琴的聲音輕柔地響起,打斷了雲禾安的注視。
她指尖微微收緊,落落大方地打招呼,“言起哥,您好。”
言起抬眸,禮數週全。他當即起身,聲音溫厚如瓷:“您好。許爺爺,宋奶奶,快請屋內坐。”
外公走到桌案前,看了眼畫上的色彩,點頭讚道:“嗯!你這小子賦色很有想法,這麼久沒見,功底依舊出色,看來是下了不少苦功。”
能得到外公這麼高的評價,可見眼前這位有多厲害,雲禾安在心裡暗暗想著。
一行人移步正廳,雕樑畫棟映著暖黃燈光,桌椅彷彿都浸著歲月的溫潤與雅緻。兩家老人執手寒暄間,笑語溫溫。
“老宋啊,這次能在京城多住一陣子了吧?”言起奶奶錢箐笑著問道。
“嗯,是啊。我和老許打算陪著安安在京城念大學,實在捨不得,也放心不下她一個人在外。”
“那可太好了!正好讓阿起一起多照看照看安安。他學校離得近,真有什麼事,比我們這些老傢伙管用多了。”錢奶奶連忙應道,看著雲禾安,眼裡滿是歡喜,語氣寵溺得不行:“乖安安,快過來讓奶奶抱抱。這一去就是好幾年,再見面都快認不出了,都長這麼高了,真是比年畫裡的美人還好看。”
利落的齊肩短髮,眉眼清亮,臉頰陷出兩顆深深的酒窩,上身米白色針織衫鬆鬆垮垮地裹著纖細的肩頸,高腰喇叭牛仔褲勾勒出筆首修長的腿型,腳上的黑色絨面穆勒鞋綴著小巧蝴蝶結,一眼望去滿是少女的隨性與靈動。
雲禾安被誇得臉頰微紅,耳根子都透著粉:“錢奶奶您真可愛,主要啊是您眼光好,看誰都好看。”
錢奶奶拍了拍雲禾安的手,越看越喜歡,轉頭看向身側的孫子:“阿起,帶妹妹去院子裡玩玩吧,不用聽我們在這絮叨。”
言起應聲起身,目光落在雲禾安身上,微微躬身:“好的,奶奶。”
雲禾安得到長輩們應允,像只輕盈的小鹿一樣站起來,緊緊跟著言起的腳步,一路小跑至門口。掀開門簾的那一刻,外面的秋風卷著落葉撲面而來,帶著清爽的草木香氣,她回頭望了一眼,外婆宋琴正慈愛地衝她笑。
兩人剛走到廊下,雲禾安停下腳步,突然想起什麼,趕忙把禮物奉上,遞到言起面前,眼神亮晶晶的:“言起哥,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希望你喜歡。”
言起一愣,語氣溫和:“謝謝,破費了。”
言起話不多,卻細緻至極。見她盯著畫案上的顏料好奇,一向不愛多言的他,竟難得耐心地陪在一旁,教她區分石青與花青的色差,指點她暈染時如何控水才自然。
就在這時,雲禾安不慎手肘碰倒了身旁的小茶杯,溫熱的水灑了一桌。她下意識地縮回手,然而言起從容地抽了幾張紙巾,先細細擦拭著桌沿,又抬頭看了看她沾溼的指尖,才將乾淨的紙巾遞過去,語氣平靜無波:“小心點,別燙到。”
那天下午,她坐在一旁,看了他整整一下午。
他安靜沉穩,身上有種不屬於同齡人的通透與穩重。她心裡像被風吹過的麥田,輕輕晃了晃,一顆小小的種子,就此落了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