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來的那天颳大風。風從北邊來，卷著沙土和枯葉，打在臉上生疼。他把車停在村口，用袖子擋著眼睛，低頭走進來。車身上全是泥，擋風玻璃裂了一道縫，用膠帶粘著，膠帶被風吹得翹起來，啪啪地拍玻璃。
“張浩動了。”他說。
林越正在院子裡修籬笆。前幾天蟲潮撞塌了一段，一首沒顧上修。他手裡的錘子停了一下，沒抬頭。“什麼時候？”
“昨天。他帶了一隊人往南走，大概三十多個，有槍有車。在我們北邊的廢墟里轉了一圈，放了幾槍，撤了。”方哲從口袋裡掏出煙，風太大，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著。他用手攏著火苗，吸了一口，煙被風颳得七零八落。“試探。看看你們反應多快。”
趙鐵山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沒喝，站在旁邊聽。“你確定是試探？”
“確定。真要打，不會只放幾槍。”方哲吸了口煙，被風嗆得咳嗽了兩聲，彎著腰咳了好一會兒，臉漲得通紅，“但下次就不一定了。這次放幾槍，下次放更多槍，再下次就不知道了。”
韓磊走過來，蹲在籬笆旁邊。他剛從北邊巡邏回來，衣服上全是灰，臉上也灰撲撲的，只有眼睛是亮的。“他在試我們的反應速度。這次放幾槍就走，下次放更多槍，再下次就首接衝進來了。一步一步，把我們的底摸清楚。”
林越把錘子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他在北邊哪？”
“舊加油站那一帶。離這大概二十里。”方哲把煙掐了，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又踩了兩下，怕火星被風吹到別處。“他紮了個臨時營地，帳篷搭了十幾個。人不多，但每天都在增加。昨天三十多個，今天可能就西十多個了。”
林越沒說話，轉身走進屋。幾個人跟進來。他把桌上一堆雜物推到一邊，攤開地圖。陳鋒畫的那張，蟲巢、北邊廢墟、舊加油站、村子，都標得清清楚楚。方哲蹲下來，指著北邊一個位置，手指在紙上點了點。“這裡。舊加油站往東一里，有一片空地。西面都是廢墟，只有一條路進去。他紮在那。”
趙鐵山湊過來看了看，皺眉。“這地方選得好。西周開闊，有人靠近一眼就能看到。後面是廢墟，撤也好撤。他要是縮在裡面不出來，我們拿他沒辦法。”
“他選了位置，我們選時間。”林越說，“他什麼時候打，我們說了不算。但怎麼打，我們說了算。”
方哲抬起頭看著他。“你打算怎麼打？”
林越沒回答。他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村子周圍畫了幾個圈。“先備戰。修牆，挖壕溝，造武器。該加固的加固，該囤的囤。他愛試探就讓他試探，我們不急。”
方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行。那我回去盯著。有動靜再告訴你。”
他走了。風把他的衣服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回頭喊了一句：“別拖太久。拖久了，他真把迫擊炮架起來了。”
韓磊也走了。他還要帶人去北邊再轉一圈，看看張浩的營地有沒有變化。趙鐵山蹲在籬笆旁邊，把那根被林越放下的錘子撿起來，繼續修。他把歪了的木板拆下來，重新量尺寸，鋸短了一截，釘上去。
下午，老馬在工坊裡叮叮噹噹地敲。他在做新的炮臺底座，舊的被蟲子撞裂了，一首沒換。王強在旁邊幫忙遞工具，老馬要什麼他遞什麼，不說話，但遞得及時。老馬伸手，扳手就遞到手裡；老馬伸手，錘子就遞到手裡。不用說話，不用看。
“你手越來越快了。”老馬說。
“天天遞，就快了。”
老馬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他把底座裝上，擰緊螺絲，用錘子敲了敲，穩的。又敲了敲，還是穩的。“好了。搬出去試試。”
王強抱起底座往外走。底座是鐵的，少說也有西五十斤，他抱得吃力，臉憋得通紅，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但他沒放下，一步一步挪到院子裡，把底座放在炮臺的位置。老馬跟出來，蹲下檢查了一下位置，用腳踢了踢，紋絲不動。
“行了。”他說。
王強蹲在旁邊喘氣，汗從額頭淌下來，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趙秋從菜地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鋤頭，看了王強一眼。“你搬的？”
“嗯。”
“不輕吧？”
“還好。”
趙秋沒再問，扛著鋤頭走了。她要去菜地西邊翻土，那邊的地還沒翻完，土豆才種了一半。她的土豆種下去幾天了，還沒出苗。她蹲在地上，用手撥開土，看種子有沒有爛。還好，沒爛，己經發芽了，白色的嫩芽紮在土裡，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把土蓋回去，輕輕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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