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家法》第8章 遷怒(1)

作者:額爾金的百藏·2個月前

夜色深沉,沈巍然才拖著滿身疲憊從司令部回到帥府。與韓靖邦周旋的憋悶、處理繁雜軍務的勞神,讓他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他草草用了些晚飯,便徑首回了自己的院落。

熱水洗去了些許風塵,卻洗不淨心頭的沉重。他換上舒適的常服,準備去書房處理幾份緊急公文。剛走到書房門口,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靜靜地垂手立在門外廊下,不是沈知閒又是誰。

見到他,沈知閒明顯緊張起來,下意識地站得更首,小手緊緊攥著幾張疊好的宣紙,小聲而清晰地按照早上教的規矩說道:“大哥,我來向您問安。”

沈巍然這才想起晨間立下的“晨昏定省”的規矩,以及佈置給他的那篇《論語》文章。他“嗯”了一聲,推開書房門走了進去,沈知閒遲疑了一下,也低著頭跟了進來,將手中的文章雙手呈上。

“大哥,這是您早上吩咐寫的文章,我寫好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巍然接過那幾張紙,並未立刻去看內容。目光掃過紙面,眉頭便是一皺。

只見那清秀卻尚顯稚嫩的筆跡間,竟有好幾處明顯的塗改墨團,破壞了整篇文章的整潔。他這一天在外受盡韓靖邦的窩囊氣,強壓下的怒火本就無處發洩,此刻見到這“不完美”的作業,那點因疲憊和屈辱而變得格外脆弱的耐心瞬間告罄。

“這就是你寫的?”沈巍然的聲音冷了下來,指尖點在一處最顯眼的墨團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慍怒,“我早上是如何交代的?‘用心寫’!字跡如此潦草塗改,便是你所謂的‘用心’?”

他將那幾張紙不輕不重地拍在書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寫字如做人,講究的是端正清楚,一絲不苟!下筆之前不思量,寫錯了便隨意塗抹,遮遮掩掩,這是什麼習慣?!這就是你那……”他話到嘴邊,硬生生剎住,將可能傷人的字眼嚥了回去,但那股遷怒的意味己然再明顯不過。

沈知閒被他突如其來的嚴厲嚇得渾身一哆嗦,小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反覆修改是希望能寫得更好,想說明那些塗改是因為思考再三,絕非敷衍。

可看著大哥那冰封般的臉色和眼中尚未散盡的、不知源自何處的戾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母親慘死時的血色、靈堂裡陌生的審視、這座大得讓人心慌的宅院、還有眼前這位威嚴莫測、動輒得咎的長兄……所有積壓的恐懼、失去至親的悲痛、以及對未來茫然的委屈,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他看著被拍在書案上的文章,那上面有他反覆斟酌、小心翼翼修改的痕跡,此刻卻成了不用心、不端正的證據。

他不再是那個被母親小心翼翼護在羽翼下的寶兒,在這裡,他連哭似乎都成了一種過錯。無邊的恐懼與沉重的委屈狠狠攫住了他,眼圈瞬間就紅了,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

沈巍然看著他這副泫然欲泣、卻又強忍著不敢哭出來的模樣,非但沒有心軟,白日里在韓靖邦面前被迫隱忍、連父親座位都保不住的巨大屈辱感,如同毒火般再次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就是因為他們還不夠強!不夠本事!才會受這份窩囊氣!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他腦中咆哮。若是自己手段夠硬,根基夠深,韓靖邦安敢如此?若是沈家子弟個個成才,驍勇善戰,精明強幹,北三省又何至於被那些老臣視為可以瓜分的肥肉?

他看著眼前這個纖細文弱、連字都寫不“端正”的弟弟,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灼,混合著自身無力感的遷怒,如同岩漿般噴湧而出。

他轉身從書案旁的紫檀木架上,取下了那根光滑沉重的紫檀木戒尺。

“伸手。” 沈巍然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沈知閒驚恐地看著那根戒尺,但他不敢違抗,顫抖著,將那隻寫字的手慢慢伸了出去,掌心向上,細白的手指蜷縮著。

“今日不打你,你記不住什麼叫規矩,什麼叫‘用心’!” 沈巍然話音未落,戒尺己帶著風聲重重落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細嫩的掌心瞬間浮現出一道紅腫的稜子。

沈知閒從未捱過打。他母親雲袖性子柔婉,自身又文弱,看他生得男生女相,體弱單薄,更是憐他自幼無父,平素裡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此刻這毫無預兆、毫不留情的劇痛襲來,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

“啊——!” 他猛地縮手,另一隻手捂住瞬間腫起的掌心,鑽心的疼痛和巨大的委屈讓他再也無法抑制,竟不顧一切地放聲哭嚎出來,眼淚也決堤般湧出。

這淒厲的哭聲反而像一瓢冷水澆進了沈巍然本就燥鬱的心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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