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隨著蘇婉卿的專機抵達江寧,飛機落地,自有南方政府的要員在機場迎接,禮節周到,卻並無過多排場。
車隊並未駛向眾人預想中莊嚴肅穆的大總統府正門,而是繞行至一處側門,穿過幾道迴廊,最終停在一處清幽雅緻的小院前。
蘇婉卿引著沈巍然步入院中,此處並非正式的會客廳,而是一間佈置得極為溫馨舒適的小花廳。
室內燃著淡淡的檀香,窗外幾株臘梅開得正好,幽香暗浮。與北地的粗獷凜冽相比,此處處處透著江南的精緻與婉約。
更讓沈巍然意想不到的是,花廳內並無侍從,只有一人背對著他們,正俯身在紅木小几前擺弄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正是林正青。
他今日褪去了平日示人時筆挺的戎裝與規整的中山裝,只著一身半舊的深灰色杭綢長衫,面容清癯,目光溫潤,嘴角帶著一絲平和的笑意,看上去不像執掌中樞、叱吒風雲的領袖,倒更像一位在書齋中與你烹茶夜話的溫厚長者。
他手中端著兩個青花瓷碗,碗中熱氣騰騰,飄出熟悉的食物香氣。
“懷安一路辛苦了吧?”林正青笑著迎上前,語氣自然親切,如同招呼一位遠道而來的子侄,“來來,快坐下。這是我剛下廚做的餛飩,嚐嚐看,地不地道?”
他將其中一碗輕輕放在沈巍然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則端著另一碗在對面坐下,動作隨意而從容。
蘇婉卿執起絹帕輕拭唇角,眼尾漾起溫柔的笑意:
“Darling聽說你要來,今早特意推了三個會議。這間花廳啊——”
她指尖輕點窗外探進的梅枝,“平日只有我們夫婦用飯時才過來坐坐。楊參謀長他們來了,都是在東院的會客廳談事;若是宴請外賓,則定要安排在正廳的。”
青瓷勺碰在碗沿發出清脆聲響,她望向林正青的眸光裡帶著幾分嗔怪。
“懷安不是外人,就該在家裡吃飯才自在。”林正青將青花瓷碗輕輕推到他面前,熱氣氤氳中眉眼溫和:
“北方多是吃餃子的吧?面皮厚實,餡料飽滿,頂飽抗寒。”他執起湯匙在清湯裡輕輕一攪,薄如蟬翼的餛飩皮便在湯中舒展開來,“嚐嚐我們江寧的小餛飩——皮要擀得透光,餡料只要筷子尖挑上一點,吃的是這口湯清味鮮。”
沈巍然看著眼前那碗湯汁清亮、餛飩皮薄餡嫩、點綴著幾點翠綠蔥花的餛飩,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笑容溫和、毫無架子的林正青,饒是他見慣風浪,心硬如鐵,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絲複雜的波瀾。
這份接待,太過出乎意料。沒有儀仗,沒有談判桌,沒有唇槍舌劍的前奏。只有這一碗熱氣騰騰的、由這位南方領袖親手烹製的家常餛飩,和這間如同老友書房般的小小花廳。
這己不僅僅是禮賢下士,更是一種極高明的情感拉攏和姿態放低。林正青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視你並非尋常下屬或合作者,而是可以傾心相交的“自己人”。
沈巍然沉默片刻,終是拿起湯匙,舀起一個餛飩,送入口中。味道確實鮮美。
“林公費心了。”他嚥下食物,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林正青,“味道很好。”
林正青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也拿起湯匙,彷彿這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家宴。“喜歡就好。”
他用帶著江寧的口音對沈巍然溫聲道:“懷安,來到這裡,就是到了自己家,不要拘束。”
熱湯的霧氣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他忽然將青瓷碗往沈巍然手邊推近半寸,話鋒隨著這個親切的動作自然一轉:
“先大帥當年在白山黑水間創業艱難,如今把這千斤重擔都交到你一個人肩上...”他輕輕搖頭,眼底映著跳躍的燭火,“真是難為你了。”
窗外的梅枝被風吹得輕響,他忽然伸手按住沈巍然的手背:
“這些年在報紙上讀你的事蹟,總想著何時能見一面。今日得見,更覺心疼。今後你就是我的兄弟。”掌心溫暖乾燥,聲音裡帶著不容錯辨的懇切,“有什麼難處,定要跟家裡說,莫要一個人硬扛。”
這番話,真真是說進了沈巍然的心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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