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閒確實是自己跑出去的。
此刻,他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北新城昏暗的街巷裡。
初春的夜風依舊寒冷刺骨,吹在他淚痕未乾的小臉上,像小刀子一樣。
他身上只穿著跑出來時那身單薄的棉袍,臀腿上被大哥責打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尤其是走動時摩擦著衣料,更是火辣辣的難受。胳膊上被刺刀劃破的傷口己經不再流血,但結痂的地方繃得緊緊的,也在一跳一跳地疼。
但這些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及他心裡的委屈和羞恥。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府門前有持槍肅立的衛兵、廊下站著屏息垂首的下人。
他竟被大哥如同拎只不聽話的貓崽般,當眾攔腰夾起,不由分說便扯落了褲裳,將那最不堪之處暴露於人前,結結實實捱了一頓巴掌!
那一下下沉悶又清脆的肉響,混雜著自己無法抑制的哭嚎,衛兵們雖極力目視前方,眼角餘光卻難掩驚惶與窺探;下人們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卻又忍不住偷眼覷看……
真真是被打了個沒臉!將他身為帥府小少爺那點微薄的體面,碾得粉碎!
心頭堵著滿滿的委屈與驚懼,大哥那冷硬如鐵的面容、毫不留情的責打,讓他只覺得這偌大的帥府,再難有他的容身之處。他怕極了大哥,也傷心透了。
恰在此時,府牆外遙遙傳來一聲悠長而帶著幾分悽清的叫賣:“桂花——糖嘞——”
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魔力,穿透高牆,鑽入他惶惑的心底。
他幾乎是鬼使神差地,循著那聲音,悄悄溜出了側門。
上一次嚐到這桂花糖的滋味,彷彿己是上輩子的事了。
記憶深處,也是一個這般微帶寒意的黃昏,天色將晚未晚。娘牽著他的手,走在一條同樣有些喧囂、瀰漫著市井煙火氣的長街上。孃的手很軟,很暖,將他小小的手緊緊包裹著。
然後,娘在一個挑著擔子、頭戴氈帽的老漢面前停下,用幾枚銅錢,換了一小塊用粗油紙仔細包著的、晶瑩剔透如琥珀的糖塊,輕輕塞進他手裡。那糖入口,便是這般清甜馥郁的桂花香,糯糯的,在舌尖慢慢化開,連同孃親溫柔的笑意,一起暖到了心裡頭。
那時候,日子遠不似如今在帥府這般錦衣玉食,可娘在身邊。
如今……娘早己不在了。
這世上,彷彿再也沒人會那般在乎他、心疼他了。
沈知閒循著那勾人魂魄的甜香,走到一個挑著擔子、停在街角的老漢面前。那擔子一頭是熬糖的小銅鍋和爐子,另一頭擺著些做好了的、用油紙分開放的桂花糖,在漸濃的暮色裡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眼巴巴地看著,下意識摸了摸身上,卻是身無分文。在帥府裡,他衣食無憂,何曾需要自己帶錢?此刻才覺出窘迫來。
那賣糖的老漢見他衣著體面,卻只站著不動,便和氣地問了一句:“小少爺,來一塊?剛熬好的,香著呢!”
沈知閒張了張嘴,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尷尬地僵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正手足無措間,一位衣著素淨、面容慈和的婦人,牽著一對年紀相仿的小兄妹走了過來。那男孩約莫七八歲,女孩更小些,扎著兩個小揪揪。
“老伯,來兩塊糖。”婦人溫聲道,掏出幾個銅錢。
“好嘞!”老漢利落地包好兩塊糖遞過去。
那男孩接過糖,看也沒看自己那塊,立刻小心翼翼地剝開妹妹那塊糖的油紙,遞到妹妹嘴邊,看著妹妹“啊嗚”一口咬下,滿足地眯起眼睛,他才憨憨地笑了,自己也剝開糖紙吃起來。婦人站在一旁,看著兄妹倆,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這一幕,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地刺中了沈知閒心中最柔軟、也最酸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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