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把沈知閒拖進後院,一路走一路唸叨。
“小爺啊小爺,你讓陳伯說你什麼好?大冬天的,天都黑透了,你往那冰面上跑?那河凍得厚不厚你也不知道,萬一踩塌了,撲通掉下去...”
他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哆嗦,“這大冷的天,連個知道的人都沒有,等明兒個撈上來,都成冰棒了!”
沈知閒低著頭,一聲不吭。
陳伯看他那副模樣,心又軟了,嘆了口氣,語氣緩下來:“大少爺急壞了你知道不?天黑見你,沒回來就派人去學堂問,門房說早就散了。又派人滿城找,後來連二爺都帶著警衛隊都出動了…”
陳伯推開浴室的門,順手拉了下門邊的燈繩。
頭頂的電燈泡“啪”地亮了,灑下昏黃的光,照出滿屋子氤氳的水汽。那光不算亮,卻也足夠了,這宅子裡的燈都是這個樣,太亮了刺眼睛,老帥在世時就這麼說的。
牆角那口大灶上己經提前燒了水,爐膛裡炭火還紅著,鐵鍋蓋邊沿噗噗地冒著白氣。屋裡暖烘烘的,和外頭的冰天雪地是兩個世界。
“快進來,把門帶上!”陳伯回頭衝沈知閒招手,“站外頭不嫌冷?凍出個好歹來,看你明兒個怎麼上學。”
這是沈知閒房間裡的浴室,不大,但比外面的澡房講究多了。
牆上貼著白色的瓷磚,是沈知閒住進來後候從德國進口來翻修的,陽光下亮得晃眼,可惜這會兒夜裡看不清。地面鋪著防滑的花磚,牆角立著一個白瓷的洗手池,水龍頭擦得鋥亮。最顯眼的,是屋子正中的大浴桶,紅松木的,比沈知閒的腰還高,甚至能裝下他和大哥兩個人。
那時候大哥說,小孩子身子骨嫩,不能去外頭澡堂子瞎湊合,裡頭三教九流的什麼人都有,凍著燙著都不行。
於是就把新樓二樓他房間旁邊這間空房改了,裝了熱水管,砌了灶臺,一年西季都能舒舒服服洗熱水澡。
“別愣著,先把這身溼衣裳脫了!”陳伯提著一桶熱水,顫巍巍往浴桶裡倒,“袖子都結冰碴子了。”
熱氣騰騰的水倒進去,白霧瀰漫開來。
“待會兒好好泡個熱水澡,驅驅寒。泡完了,去給大少爺好好認個錯,要誠心誠意地認,別耍你那點小聰明。大少爺什麼看不出來?”
水放得差不多了,陳伯伸手試了試水溫,點點頭:“行了,下去吧。”
沈知閒光著身子站在浴桶邊上,望著那騰騰往上冒的白氣,小臉皺成一團。
他最怕這個,不知怎麼的他就怕熱水。別人泡澡是享受,他泡澡跟上刑似的,那水一沾皮膚,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頭皮發麻,心跳得咚咚的,恨不得從桶裡跳出去跑了。
晚上睡覺他從來不肯好好穿衣裳。帥府的暖牆燒得足,屋裡熱烘烘的,他就光著身子往被窩裡一鑽,舒舒服服的。穿著衣服睡都睡不安穩。
“陳伯…”他扯著陳伯的袖子,仰起臉,那眼珠子黑漆漆的,裡頭汪著水,淚汪汪的,可憐巴巴的,“太燙了…能不能加點涼水?”
陳伯搖頭:“那可不行。你這在外頭凍了半天了,骨頭縫裡都是寒氣,不泡透了,明兒個非病一場不可。”
沈知閒不死心,光著身子站在地上,晃著陳伯的袖子撒嬌:“就加一點點…就一點點嘛…陳伯最好了…”
他一邊晃,一邊拿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往上瞟,那眼神,像一隻討食的小狗。
陳伯被他晃得沒辦法,正要開口哄兩句,門從外面被開啟。
沈知閒下意識抬起頭,就看見大哥站在門口。
浴房裡的燈光昏黃,從大哥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瞧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很,落在他身上,沉沉的。
沈知閒渾身一僵,連晃袖子的手都忘了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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