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沈巍然忙完公務,己是天色擦黑。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起身披上大衣,往外走。
走廊裡空蕩蕩的,秘書和參謀們早散了,只有幾盞壁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踏出司令部大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門廊的柱子旁邊,站著一個人。
趙曼笙。她還穿著早上那身藏青色呢子大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雙手交疊垂在身前,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站了很久。
她沒打傘,北新城的冬天下著雪,風也大,刀子似的,吹得她大衣的下襬微微翻卷,臉頰凍得泛紅。看見沈巍然出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敢出聲,只往垂下眼睫。
沈巍然看了她一眼,腳步未停,徑首往臺階下走。走出幾步,又停住了。
天己經黑了。她來北新城不過幾日,人生地不熟的,連東轅門朝哪邊開都未必分得清。
林正青的電報上寫著“望弟容其在司令部見習”,人都留下了,要是在這細枝末節上出了差錯...
大晚上的,一個年輕姑娘獨自在路上,萬一遇上什麼麻煩,反倒不美。
他轉過身,聲音不冷不熱的:“上車吧,以後別這麼晚走。”
趙曼笙愣了一下,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敢相信。
她小步跑下臺階,跟在沈巍然後面,上了那輛黑色的轎車。
她坐在後排,沈巍然靠在另一邊的車窗上,閉著眼睛,一路無話。車裡的空氣沉沉的,只有引擎的嗡鳴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車子在帥府門口停下。趙曼笙推開車門,剛要下車,一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宋清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頭罩著件灰鼠皮的坎肩,手裡提著一盞琉璃燈籠,燈光映著她的臉,溫溫婉婉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人,又像是恰好路過。
趙曼笙的腳步滯了一瞬,像是不經意地,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那動慢到足夠讓燈籠的光清清楚楚地照見她的臉,抬頭看了一眼宋清韻,又低下頭,便匆匆往東小院的方向去了。
那背影有些倉皇,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當場撞見了一般。
沈巍然下了車,走到宋清韻跟前。
宋清韻沒說話,只是把燈籠往他那邊偏了偏,替他照著腳下的路。兩人並肩往帥府裡走,影子被燈籠的光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沈巍然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心虛,不過是順路帶了一個下屬回家,堂堂司令長官,這點事算什麼?
可他心裡就是有一塊石頭,他側過臉,看了宋清韻一眼。她臉上還是那副溫溫婉婉的模樣,既不問他為什麼和趙曼笙一起回來,也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她就是這樣的人。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過意不去。
用過晚飯,沈巍然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翻了翻明日的公文,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索性合上資料夾,回房歇下了。
剛躺下不久,窗外便起了風,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屋簷底下哭。
緊接著,天邊滾過一道悶雷,像是有千軍萬馬從天際線上碾壓過來,窗戶被震得嗡嗡響。
沈巍然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