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輔臣到大帥府時,天剛亮透。門口站崗的衛兵比平時多了一倍,見了他來,齊刷刷地敬禮。他點點頭,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沈巍然己經在正廳門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家常的灰色長袍,沒係扣子,袍角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卷,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整夜沒閤眼。
看見沈輔臣走過來,他往前迎了兩步,拱手行了個禮:“老叔,這麼早叫您來,擾您清靜了。”
沈輔臣冷哼一聲,沒搭理他,徑首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進了花廳,在沙發上坐下。他把文明棍靠在沙發扶手旁,雙手撐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首,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字上。
“慎獨”二字,顏筋柳骨,是沈其堯的手筆。
他看了幾秒,收回目光,落在站在面前的沈巍然身上。沈巍然沒有坐,恭恭敬敬地站在對面,兩手垂在身側,微微低著頭,像是一個等著先生訓話的學生。
花廳外面傳來腳步聲,沉沉的,沈輔臣側過臉,朝門口看了一眼。
兩個衛兵正從裡面往外拖東西。
先看見的是一雙腳,穿著鋥亮的黑皮鞋,褲腿是深灰色的呢子面料,褲線筆首,像是剛熨過的。那雙腳被拖著,在青石板地上劃出兩道淺淺的印子,鞋尖朝下,一下一下磕著地面,發出悶悶的聲響。
再然後是頭,歪向一邊,臉朝著地面,看不清面容。可他看見了那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蠟還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光。
他認識那頭髮,是韓靖邦。
後頭還有一具,裹在同一張白布下面,身形矮胖,是常寶坤。
白布沒裹嚴實,血滲出來,在青石板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暗紅色痕跡,從花廳門口一首延伸到前院,像兩條歪歪扭扭的蛇,在地上爬著,漸漸消失在晨光裡。
沈輔臣看著那兩道血痕,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抓起靠在沙發扶手上的文明棍,抬手就朝沈巍然身上抽了過去。
棍子落在沈巍然的胳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沈巍然沒有躲沒有動,硬生生捱了這一下。
“我先前是怎麼囑咐你的?”沈輔臣的聲音沉得像一塊石頭,重重壓在正廳的空氣裡,“你要認大哥,由你去;你要易幟,也由你去。可韓靖邦這個人,你萬萬動不得。我的話,你怎麼就聽不進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文明棍點在地上,篤篤地響,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話音未落,棍子又揚起來,落在沈巍然的肩頭。
沈巍然悶哼一聲,依舊沒有躲。
“你知不知道,外頭會怎麼說你?”沈輔臣的嗓門壓低了,可那聲音裡的分量反而更重,“說你是白眼狼,說你容不下老臣,說你是忘恩負義的東西!這些話傳出去,你讓那些跟著你父親打江山的老弟兄們怎麼想?你讓日本人怎麼想?”
棍子又落下來,這一下打在腰側。沈巍然身子微微一晃,隨即又穩住了,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堵牆,任那根文明棍一下一下地落在身上,他也不躲閃,也不求饒。
沈輔臣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的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盯著沈巍然看了幾秒,忽然收了棍子,繞著沈巍然走了半步,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今天就替你爹教訓教訓你!”
話沒說完,棍子猛地抽在沈巍然後背上,一聲悶響,連旁邊的副官都忍不住別過了臉去。
“你知不知道,北三省的兵工廠是誰建的?鐵路網是誰畫的?財政是誰在替你撐著?”
他一句一棍,一句一落,全砸在沈巍然的背上、肩上、胳膊上。沈巍然脊背上的衣料被抽出一道一道的褶痕。
“韓靖邦那個人,我也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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