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暖意融融,笑語未歇,沈輔臣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個正被沈浩軒拽著往庫房方向跑的小小身影上,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說起來,這一年看著知閒長大不少,剛來的時候啊,就剩他娘那張漂亮臉蛋的模樣了,風吹吹就要倒似的。一年下來,這孩子也多了幾分沈家男兒的硬朗勁頭。”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些許追憶:“這孩子長得和他娘真像,每次看見知閒,我都忍不住想起當年那位溫柔貌美的小嫂子。”
這話輕飄飄落下,沒有半分深意,只是長輩隨口的懷舊感慨。
可話音落地的瞬間,堂屋的氣氛悄然靜了下來,隱隱多了幾分微妙的凝滯。
沈輔臣並不知道沈巍然和雲袖之間的那些事。他是沈家的老人,半生跟著大哥沈其堯南征北戰,對後宅的事從不留心,也不屑留心。
姨太太們來來去去,在他眼裡不過是兄長家事,不值得多問一句。
可他不知道,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堂屋裡三個人耳朵裡,分量有多重。
但在座的其他人,個個心知肚明。
沈巍然端著涼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指尖輕輕抵著微涼的杯壁,面上依舊是那副淡然沉靜的模樣,眉眼平和,不起半點波瀾,彷彿老叔口中那位驚豔舊時光的雲袖夫人,只是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陌生人。
沈佩文的臉色變了一下,飛快地看了沈巍然一眼,又看了宋清韻一眼,不動聲色地壓下了心頭翻湧的舊事。這麼多年的牽扯糾葛,旁人或許不清楚,她這個做姐姐的,始終看得明明白白。
宋清韻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盞紅棗薑茶,溫熱的白汽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三人各藏心事,各懷思量,默契地緘默不語,誰也沒有接腔。
方才滿屋融融的年味笑語驟然消散,堂屋裡靜得出奇。
沈輔臣全然未曾察覺屋內暗流湧動的微妙氣氛,兀自順著舊事緩緩道來:
“說起來,當年你孤身回城那一回,你爹是真的氣到了極點,下手半點不留情。可你也是死倔,從頭到尾咬著牙,硬是一句認錯的話都不肯說。你爹什麼脾氣你最清楚,一輩子強勢慣了,又極好面子,從來不肯低頭服軟。你越是硬扛、不肯服軟,他心裡就越氣、越下不來臺,當時首接放了狠話,非要打死你不可,誰勸都沒用。最後硬生生把你打得昏死過去了。”
他抬眼看向身旁一臉平靜的沈巍然問道:“你應該只記得自己當年被打暈了吧?你就從來沒琢磨過,那時候你爹都氣紅了眼,鐵了心要收拾你,怎麼最後突然停手了,沒真的狠心把你打死?”
聞言,沈巍然緩緩抬眸,清冷的眼底掠過一抹疑惑。
他只記得那年兵變落幕,父親沈其堯回城後,因為他私自離家出走的事,連帥府的大門都不讓他進。
他跪在帥府門口的石階下,想求父親給老師宋即白一條生路,一跪就是一天一夜,凍得嘴唇發紫,渾身僵硬。
彼時全城官兵、百姓紛紛跪地為他求情,都說少帥救了北新城,是功臣,求大帥寬恕。
人越來越多,人潮漸漸堵死了整條街,沈其堯迫於輿情,終究是鬆了口,讓人將他押進府中。
可他剛入府,就從父親副官口中得知了晴天霹靂,宋既白夫婦早己被沈其堯拿下,當場槍決,徹底了結了這場兵變禍事。
那一刻,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僥倖盡數崩塌,心如死灰。
隨後他被押入沈家祠堂,棍棒加身,他甚至沒有半分反抗,除了疼極忍不住溢位的細碎悶哼,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彼時他甚至荒唐地覺得,就這樣被打死,或許是最好的解脫,一了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