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飯廳垂落的布簾被人抬手利落掀開,一道挺拔颯爽的身影踏步而入。
來人一身剪裁考究、質感華貴的進口羊絨大衣鬆鬆搭在肩頭,內裡襯著剪裁鬆弛的米色休閒西裝,沒有沈巍然常年不離身的厚重戎裝,也無世家長袍的肅穆拘謹,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不受軍務規矩束縛的鬆弛貴氣,與滿室緊繃肅殺的氛圍格格不入。
正是楚大帥獨子、沈巍然講武堂時期的同窗摯友 —— 楚泊遠。
他本是一路笑著往裡走,剛跨過門檻,目光一掃廳內亂象,眼底的散漫笑意僵了半分。不過片刻,楚泊遠便斂去那絲詫異,往日里通透從容的模樣重新落回臉上。
沈巍然見是他,臉上的冷硬還沒來得及收乾淨,聲音卻己經緩了幾分:“泊遠?你不是說好明日才到北新城嗎?怎麼今夜就到了?門房竟也不曾提前通報。”
楚泊遠隨手將大衣遞給一旁候著的下人,緩步走上前,唇角掛著輕快溫和的笑,半點不怕沈巍然周身未散的戾氣:
“這不是想給你個驚喜嘛。我從法國回來的時候,你家老二特意叮囑我,讓我來北新城就開他的車,說那車新買的,馬力足,讓我試試手。我這一路開過來,果然風馳電掣,到了門口也沒人攔,我還以為你家門房認識我呢。”
說著他視線輕輕落向一旁垂著頭、渾身狼狽的沈知閒,語氣帶著幾分瞭然:“說起來浩軒臨走還特意叮囑我,讓我到了北新城第一件事就是來瞧瞧小閒兒,看看是不是又被他大哥拘著教訓了,今日一看,倒是真讓他說中了。怎麼總是欺負我們閒兒小弟。這麼好的弟弟你若不要不如給了我,我兄弟緣淺,正缺個弟弟。”
沈知閒聽見這話,積攢許久的委屈又翻湧上來,眼眶唰地紅透,滿滿一眶淚水晃在眼底,強忍著才沒當場落下來,喉頭哽咽,小聲喚了一句:“楚大哥好。”
楚泊遠聞聲轉步走到少年身前,微微彎下腰,與他平視。聲音溫和:“我們閒兒小弟一晃都竄這麼高了,若是在街上偶遇,我怕是一時都認不出。”
他垂眸細細打量沈知閒的臉,嘴角微微一彎,“小閒兒模樣還是這般清俊,一雙眼睛生得格外好看。”
沈知閒抬眼望著他,楚泊遠待人永遠溫和有禮,笑意鬆弛,紳士妥帖,從不會居高臨下地訓斥,更不會不分緣由動手摺辱旁人。
再對比身旁一身戎裝、永遠高高在上、動輒以家法嚴加訓誡的大哥,心底酸澀難當,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如果大哥也能像楚大哥這樣跟他說話,如果大哥也肯這樣彎下腰、平視他的眼睛,如果大哥也能對他露出這樣的笑,哪怕只是偶爾一次,他會不會就不這麼難過了?
念頭剛起,憋了許久的眼淚再也繃不住,順著臉頰簌簌滾落。
楚泊遠瞥見他落淚,側過身,胳膊肘撞了撞身側面色冰寒的沈巍然:“老兄,還真被浩軒說準了,你在家果然欺負小弟。你心裡頭壓著火氣,何苦往一個半大孩子身上撒?”
一旁沈佩文見狀,伸手從馬世安手裡接過乾淨帕子,上前替沈知閒擦乾淨臉上殘餘血漬,嘴上又氣又無,一邊擦一邊數落:
“我真是欠你們兄弟幾個的,一個個的,都不讓人安生。”
她說著,又輕輕推了沈知閒一把,“你大哥來客人了,你還在這兒杵著幹嘛?快回房去。飯一會兒讓人給你送屋裡去。”
沈知閒垂著頭,剛轉過身打算離開,身後沈巍然冷硬的聲音驟然響起,截住他的腳步:“回你房裡跪著思過。寫份悔過書,晚上我去看。”
一句話,又將少年剛松下去的心重新墜進寒涼谷底。
沈知閒肩頭一僵,低低應了一聲:“是,大哥。”
沈巍然說罷,便側身抬手,引楚泊遠往二樓書房走,打算避開旁人細說公事。
楚泊遠不著痕跡地繞到沈知閒身側,抬手輕輕搭上少年肩膀,趁著沈巍然轉頭先行的空檔,側頭衝他偷偷做了個安撫的鬼臉,眼底滿是縱容的笑意。
短短一個小動作,恰到好處撫平了沈知閒滿心委屈,緊繃的嘴角稍稍鬆動,硬是被哄得破涕為笑。
楚泊遠見他情緒緩開,這拍拍他的頭,抬步跟上前方的沈巍然,一同往樓上書房走去。
二樓書房靜謐幽深,檀香嫋嫋散開,壓去了樓下飯廳殘留的緊繃戾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