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有人“哦”了一聲。
“秀才的女兒?那也算讀書人家了。”
“怪不得說話跟一般村婦不一樣……”
王蘭香繼續說:“民婦在家時,雖不算十指不沾陽春水,可也是爹孃嬌養著的,後來嫁到蘇家,男人疼我,日子雖不算富,可心裡踏實。”
她頓了頓,眼淚又湧出來:“三年前,朝廷徵兵,抓鬮抽中的是大哥蘇大牛。大哥不肯去,婆婆就哭著求我男人替他去!”
“公婆和大伯為了讓我男人安心,還特地簽了契約,他替大伯去當兵,家裡要善待我們娘倆,不能讓她們餓著凍著欺負著。”她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雙手捧著遞上去:“大人,這是契約,民婦一直藏著,藏了三年。”
兵房先生接過來,展開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
蘇老根臉色一變,下意識想說什麼,被兵房先生輕輕一掃,就不敢吱聲了。
王蘭香繼續說:“男人離家當兵後,剛開始還好,後來……後來就變了。”
她低下頭,聲音發顫:“我們娘倆的屋子被騰出來給了侄女,我們搬到了柴房裡住。家裡的活,從做飯洗衣到餵雞餵豬,全是我的,地裡的活也是我做的最多。”
“糖兒當年才六歲,也要跟著幹活,掃地、餵雞、撿柴火,洗衣服一樣不能少。”
“吃飯的時候,他們吃稠的,我們喝稀的。他們吃炒雞蛋,我們連雞蛋味都聞不著。三年來,我們娘倆沒吃過一頓飽飯,全靠挖野菜吊著命。”
她撩起袖子:“大人請看。”
那條胳膊伸出來的時候,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瘦。
皮包骨頭的瘦。
可更觸目驚心的,是那胳膊上的傷。
青的,紫的,褐的。有新有舊,層層疊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我的老天爺……”買菜的大嬸捂住嘴。
“這……這還是人嗎?”賣包子的大爺聲音都變了。
王蘭香放下袖子,又撩起另一隻,一樣的。甚至更重。
“大人,民婦身上,這樣的傷,數不清。”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三年了,但凡她們不順心,抬手就打。民婦不敢還手,也不敢躲,躲了打得更狠,還會打我女兒。”
蘇糖撲過去抱住她,放聲大哭:“娘!娘!”
王蘭香摟著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眼淚無聲地流。
“民婦為什麼忍?”她抬起頭,看著兵房先生說:“因為民婦想著,二牛哥會回來的。他走的時候說,三年,三年後,他就回來。讓我等他,讓我把閨女養好,等他回來給我們撐腰。”
“臨走前還跟我說,如果這三年爹孃待我們不好,他回來就分家,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三年……民婦數著日子過。一天一天數,一個月一個月數。野菜湯難喝,民婦想著他,喝得下去。活累,民婦想著他,幹得動。捱打疼,民婦想著他,忍得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可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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