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深褐色綢衫的糧鋪掌櫃站起來,拱了拱手:“大人,草民願捐五十兩,略盡綿薄之力。”
他說完坐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旁邊的人立刻跟上:“我也捐五十兩。”
“我捐三十兩。”
“我捐二十兩。”
一時間,你一言我一語,報出來的數字像流水一樣淌過去,聽著熱鬧,可蘇糖在心裡算了一下,加在一起也就不足千兩,杯水車薪。
陸宸沒有急著開口。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可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人摸不透深淺。
大堂裡的空氣像是被他那一眼壓得沉了下來,連燭火都似乎暗了些許。
“諸位的心意,本官心領了。”他放下酒杯,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諸位都是本縣有頭有臉的人物,本官也不繞彎子。”
“城外粥棚每日要支應上千人,糧倉裡的存糧撐不了幾天。今日請諸位來,就是想請諸位幫朝廷一把。”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本官知道諸位做生意不容易,可本官也知道諸位家底厚實。有些賬目,本官手裡多少有一些。”
“平日裡沒人追究,那是朝廷寬仁。可如今非常之時,若有人袖手旁觀,本官想追究一下,也是名正言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陸宸甚至還露出了一個看起來還算溫和的笑容。
蘇糖看著陸宸這樣子,心中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笑面虎,不過看到大堂其他人的臉色,心中也不免有些痛快,畢竟這城裡不是沒有糧,沒有藥,而是大家都想趁著這一次大發一筆橫財。
大堂裡安靜得像沒有人。
他的目光從人群裡掃過,沒有點名,可那目光落在誰身上,誰就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本官聽說,城東有些鋪子,糧倉裡的米堆得比人還高,可城門外的粥棚連糙米都快斷頓了。城南有些藥鋪,倉庫裡的藥材發黴了也不肯降價出手。城西有些布莊,粗布堆得積了灰,也不肯拿出來給百姓遮風擋雨。”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這些事本官本不想提,可既然有人當本官是來走個過場,那本官也不介意提一提。”
有幾個人的臉色已經變了,甚至有些人對視了一眼,眼中還閃現出了一絲兇光,而手裡的筷子擱在桌上,沒有再拿起來。
“本官聽說,有人去年從北邊運了幾批糧食來,入賬的時候報的是‘低價收購’,可實際進價比報的低了將近三成。”
“差價落進了誰的腰包,本官暫且不論。可那幾批糧食的來路,本官查過,運糧的商隊半路上丟了兩車貨,報的是‘遭匪’,可那兩車貨後來出現在鄰縣的糧鋪裡。”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聲音淡淡的,“本官沒有繼續往下查,不是因為查不到,是覺得還沒到那一步。”
角落裡,有人手裡的酒杯輕輕晃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他沒敢去擦。
陸宸沒有看他,接著說:“還有藥鋪的事。本官聽說,去年秋天有人收了一批黃芪,成色極好,價格也低。可報賬的時候寫的是‘蟲蛀劣等貨’,那批黃芪如今還壓在倉庫裡,等著風頭過了再拿出來賣個好價錢。”
他頓了頓說:“本官還聽說,有人在城外的庫房裡囤了一批舊布,發了黴,生了斑,可翻新一下,照樣當新布賣。賺了多少銀子,本官沒細算,可那位掌櫃心裡應該有數。”
他說到“應該有數”的時候,語氣輕輕頓了一下。堂裡有人端著茶碗,手已經不自覺地開始發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