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馬國慶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像是在撒謊。他那種人,撒謊的時候你聽不出來,因為他說假話跟說真話是一個調子。
但昨天晚上,他的聲音不對。那種不對不是緊張,是一種——怎麼說呢——是一種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平靜。
他說‘你是個好人,你不應該跟我一起被埋’的時候,我感覺到他是真的在跟我告別。”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很快,像是在彈一首急迫的曲子。
“方書記,他對你說這些話,說明他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去省城找劉志遠,是他最後的一搏。
他想要的東西無非是兩個——要麼劉志遠保他,給他錢讓他跑路;要麼劉志遠給他一個承諾,承諾他會照顧好他的家人。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己經把自己逼到了牆角。”
方誌文點了點頭,兩根眉毛擰在一起,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
“蘇晴,你打算怎麼辦?”
蘇晴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像是在嚼碎了一顆苦藥之後強迫自己嚥下去。
“方書記,馬國慶現在是自由身,他來去自由,我們沒有理由限制他。但有一件事我們必須做——盯死他。
從他走出家門的那一刻起,他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打了什麼電話,我們都要知道。這不是為了抓他把柄,是為了防止他再做傻事。”
“你是怕他跑?”
蘇晴搖了搖頭:
“不是怕他跑,他如果真想跑,昨天晚上就不會回來。他回來了,說明他還在猶豫。
一個猶豫的人,不會在半夜逃跑,但我怕的不是他跑,我怕的是他做另一件事。”
方誌文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方書記,你在青川待了六年,你見過的人比我多。你應該知道,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情比坐牢更可怕。
馬國慶如果覺得自己沒有退路了,他會怎麼選?你會怎麼選?馬國慶打電話跟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你覺得他是在告別,還是——在交代後事?”
方誌文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看著蘇晴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有鳥叫,但在那個安靜的瞬間裡,鳥叫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方誌文慢慢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幾秒鐘的時間讓自己鎮定下來。
“蘇晴,我跟馬國慶共事了七八年。這個人身上有很多毛病——貪財、戀權、拉幫結派,但他有一件事是沒有變過的,他對家人是真的好。他老婆身體不好,每年都要去省城做檢查,都是他陪著去的。
他女兒在省城上大學,每個週末他都要開車去省城看她,風雨無阻。他對別人做的事,自己心裡是有數的,他知道自己欠了誰的,也知道誰欠了他的。”
方誌文把水杯放下。
“馬國慶不會跑,也不會做傻事。因為他跑了,他老婆和女兒怎麼辦?他死了,他老婆和女兒又怎麼辦?
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但他對家人的自私和對別人的自私不一樣。對別人的自私是貪婪,對家人的自私是責任。他有責任在,他不會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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