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太和殿莊嚴肅穆，金磚映著天光，殿內鴉雀無聲。
三年一度的殿試終到了最終欽點環節，滿堂新科進士垂首立於殿中，大氣不敢喘一口，靜靜等候帝王垂問定名次。
弘曆端坐龍椅之上，明黃龍袍威儀萬方，目光掃過階下一眾學子，最終落於氣度沉穩、神色坦蕩的李崇古身上。
“古人有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朕且問你，對此古訓，你有何見解？”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所有人目光都齊刷刷落在李崇古身上。
李崇古聞言，不慌不忙上前一步，躬身俯首，身姿恭謹卻不怯懦，聲線清朗有力：
“臣李崇古，斗膽續聖人之言，稟奏皇上。”
“聖賢留下的這句古訓，道理本無半分差錯。可世人皆知，身在窮困之人，畢生所求不過一個通達順遂；而己然身居高位、富貴通達之人，最恐懼的，恰恰是跌落貧寒。”
他抬眸平視前方，坦蕩首言：
“世間寒門子弟，為求翻身發達，無一不是兢兢業業、勤懇度日。
農夫守著薄田日日耕耘，匠人打磨器具精益求精，商賈安分守己經營生計，學子寒窗苦讀日夜不休。
這世間千千萬萬普通人，都在安分守己、獨善其身，拼盡全力過活。”
“可縱觀天下，除卻寥寥數人能熬過十年寒窗、科舉及第，得以改換門庭。
絕大多數勤懇百姓，終其一生依舊困於貧苦，度日維艱。難道是他們不夠勤勉？是他們不思上進嗎？絕非如此！”
李崇古語氣愈發懇切，句句首指要害：
“究其根本，是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富貴的達官顯貴，不願讓利、不願分權。
他們不肯給寒門子弟出頭的機會，更捨不得將手中的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分予底層百姓半分。”
“這些顯貴之人，將清貧窮苦視作恥辱。他們親眼見過無數權貴，在朝堂紛爭、爾虞我詐中一夕傾覆，跌落塵埃、淪為布衣，故而心底極度懼窮。
為了守住自家權勢富貴，保住家族榮光，他們便不擇手段、大肆壓榨底層百姓，瘋狂聚斂錢財田地，只求讓自家的富貴代代相傳、永久不衰，福廕子孫後代。”
“在這些人的眼中，從來沒有家國天下、黎民蒼生。所謂天下大義，不過是他們眼前三寸的錢財地位、一己私利罷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行下效之下，世道風氣早己悄然敗壞。”
“底層百姓看盡了權貴的自私貪婪，看透了勤懇苦讀、勤奮勞作換不來前程，為了求得一線生機、謀求發達，便只能另闢蹊徑、偏離本心。”
“踏實耕田的農夫，見耕耘無果、難養家口，便捨棄良田，要麼流落市井謀生，要麼被逼落草為寇；
潛心打磨技藝的匠人，見勤懇手藝換不來溫飽，便拋棄立身本事，終日聚賭酗酒、頹廢度日；
安分經營的商賈，見老實經商難成大事，便不再恪守本分，轉而攀附權貴、趨炎附勢，或是放高利貸盤剝牟利；
寒窗苦讀的學子，見正道仕途被權貴把持，便不再潛心治學，整日投機取巧、鑽營算計，一心只想攀龍附鳳、走捷徑謀前程。”
“如今世間不少人，口中日日誦讀聖賢書、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私心作祟、行事不堪，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個披著君子皮囊的偽善之人罷了。”
說到此處，李崇古稍稍停頓，語氣鄭重，反問發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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