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蘋是在一陣綿軟的暖意裡慢慢醒過來的。
剛經歷過生產的劇痛，她渾身骨頭都像是散了架，西肢沉得厲害，眼皮更是重如千斤，渾渾噩噩的，根本分不清時辰，連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都全然不知。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還有些模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看清眼前的景象。
床前正跪著一個人，是弘曆。
九五之尊的帝王，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君臨天下的威嚴矜貴。
他微微垂著頭，側臉繃得緊緊的，平日裡總是沉穩銳利的眼眸此刻通紅一片，眼尾泛紅，眼底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連下頜線都繃得發緊，隱隱帶著憔悴。
他一隻手緊緊攥著採蘋微涼的手，指腹用力得微微泛白，肩膀還在微微發顫。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毫無徵兆地砸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燙得驚人，一滴接著一滴，沒個停歇。
採蘋心裡驟然一軟。
她從未見過弘曆這般模樣。素來殺伐果斷、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此刻就像個無措的孩童，滿心滿眼都是惶恐與心疼，狼狽又真摯。
這般反差極大的模樣，實在讓她心頭酸澀又溫暖，沒忍住輕輕嗤笑了一聲，輕聲吐出一個字：“噗……”
可這一聲輕笑剛落，身子微微一動，腹下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墜痛！
那股痛感順著西肢百骸瞬間蔓延開來，是生產過後尚未癒合的痠痛墜痛，十分猛烈。
採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團，鼻尖都微微沁出了細汗，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指尖也猛地蜷縮起來。
“怎麼了？蘋兒你怎麼了？！”
弘曆瞬間慌了神，方才還垂落的眼眸瞬間睜大，滿眼慌亂，瞬間首起身子湊到床邊，小心翼翼不敢碰她，生怕碰疼了她，語氣又急又慌，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是不是很疼？很疼對不對？！”
他根本等不及片刻，立刻轉頭朝著殿外高聲急喊，聲音都變了調：“太醫！太醫快進來！速速進來！”
守在殿外廊下、隨時等候傳喚的太醫，聽見帝王急切的傳喚，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提著藥箱快步疾走進來，動作麻利得不像話，半點不敢拖沓。
太醫恭敬行禮後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替採蘋搭脈，指尖搭在腕上細細診查片刻，反覆確認脈象平穩，才微微躬身，恭恭敬敬地回稟：“啟稟皇上、娘娘，娘娘脈象安穩平穩，身體並無大礙。生產耗損元氣過重，現下身子虛弱，牽扯疼痛是尋常狀況。”
他頓了頓，斟酌著字句繼續說道：“若是娘娘腹痛難忍，臣便開一劑湯藥止痛調理。
若是尚可忍耐，便不建議服藥，畢竟是藥三分毒。娘娘如今正值坐月子的關鍵時候，最忌用藥傷身，只需安心靜養，好好將養幾日便能慢慢恢復。”
採蘋緩了好一會兒，那陣尖銳的墜痛才漸漸褪去。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虛弱沙啞，帶著剛醒的綿軟：“不必開藥了。”
“就是方才動的幅度大了些，牽扯到傷口才疼的，緩一緩就沒事了。”她微微側過頭，語氣溫和地吩咐，“你且退下吧。”
太醫聞言連忙躬身應諾，躬身退了出去，輕手輕腳帶上殿門，將空間留給帝妃二人。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弘曆重新坐回床邊，再次輕輕握住她的手，力道輕柔至極，生怕力道重了讓她不適。
他低頭看著採蘋蒼白憔悴的面容，看著她毫無血色的唇瓣，眼底盛滿了濃烈的愧疚與心疼，聲音低沉又沙啞，帶著滿滿的自責。
“蘋兒，辛苦你了。”
“你真的受太多罪了。”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一字一句，滿是真誠，“朕看著你疼，心裡比自己受刑還難受，恨不得能替你扛下所有苦楚，替你受這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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