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時，雨停了。
摘星樓後院的火被徹底壓了下去。井口鐵板掀開著，裡面只剩潮溼的焦炭氣，井壁被燻得黢黑，那扇通向甬道的木門己經燒成了一地黑灰。
沈硯站在井邊，低頭看著那一團焦黑。鐵盒被他握在手裡，盒面被他的掌心捂得溫熱。
謝臨和紅袖在疏散摘星樓的姑娘們，十二從水門那邊趕了回來，踏進後院時腳步極輕，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居然沒留下什麼聲響。
她走到沈硯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井底，什麼也沒問。只是站在那兒，並肩望著同一口井。
“鐵盒裡的東西我看過了，“
沈硯開口，聲音有些啞，“七年前栽贓的軍需賬目，留守府西年來經手的每一筆黑賬明細，經手人姓名、日期、銀錢數額、流向了長安哪幾處宅子，全都有。
柳先生燒了一份證據，把抄本留在了鐵盒裡。“
“水門上截到的兩個留守親衛，己經交給陳王了。陳王天亮後就會帶人封留守府。“十二說。
她站了片刻，忽然道：“念卿呢？“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摘星樓方向。姑娘們被疏散到了街對面的茶棚裡，紅袖正挨個給她們裹氈毯，燈火映著她側臉，難得沒有平日的風情萬種，只剩一種溫柔的肅穆。
人群末尾，一個白衣女子獨自靠柱站著，素紗己經摘了，露出一張蒼白清秀的面孔，眼底空空的，像是丟了魂。
十二認出了她，那一夜在花廳彈琵琶，短刃首取陳王咽喉的念卿。
此刻的念卿瘦得厲害，肩胛骨把白衣撐出兩個銳利的角，雨夜之後髮髻鬆了，幾縷溼發貼在臉頰上，整個人像一片被揉皺又被水泡透的紙。
“你跟她談，還是我去？“十二問。
沈硯收回目光：“你去吧，陳王府那夜，她知道你在樑上，她的刺殺是為了引我們出來。“
十二沒多話，轉身朝茶棚走去。她穿過三三兩兩的姑娘時有人抬頭看她，目光裡有警惕有茫然，但沒有人攔她。
她走到念卿面前站定，念卿抬起眼來，那雙秋水似的眸子此刻乾涸得厲害，眼眶通紅卻沒有淚。
十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清冷如常：“柳先生讓我帶句話給你。“
念卿的睫毛顫了顫。
“他說，你父親當年託付給他的東西，他守住了，沒丟。“
茶棚外有風穿堂而過，簷角垂著的布簾被掀起來又落下，啪嗒一聲輕響。
念卿靠在柱子上的身子微微一晃，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撞了一下，整個人的力氣忽然就散了。
她順著柱子滑坐下去，頭埋進膝間，肩膀開始發抖，無聲地哭。
十二在她旁邊蹲了下來，沒有碰她，也沒有再說話。就那麼蹲著，隔了半臂的距離，像一個沉默的樁子。
茶棚裡其他姑娘被哭聲驚動，有幾個人回過頭來看，紅袖輕輕攔住了她們，搖了搖頭。
姑娘們便又各自縮回毯子裡，抱著自己的膝頭，聽那壓到極低的啜泣聲在晨風裡散開。
等念卿的哭聲漸漸歇了，十二才站起身來。她回身時看見沈硯不知何時也到了茶棚外，正靠著一根簷柱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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