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帶著西個人走出灘塗的時候，十二跟走到沈硯身側，像一片影子貼回了該貼的地方，短刀入鞘，目光從鶴身上掃過，停留了不到一息，移開。
鶴注意到了這道目光。不是敵意，是審視。像一把刀在丈量另一把刀的長度、重量、鋒利程度。
她在東瀛見過這種目光，出自那些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人。這種人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但一旦相信，就是託付性命的信任。
鶴微微點頭，算作致意。十二沒有回應。
沈硯沒有回柳巷的民居，也沒有去找趙常。他帶著西個人沿著城北的河堤走了二里地，在一座廢棄的水神廟前停了下來。
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屋頂塌了半邊，神像倒在地上，臉上糊滿了泥巴和鳥糞。
“今晚在這裡過夜。”沈硯說，聲音不高。
謝臨把橫刀從腰間解下來，靠在牆上，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下。楚紅袖沒有坐，她靠在謝臨旁邊的柱子上，抱著胳膊，目光落在鶴身上，沒有移開過。
鶴站在廟門口，背對著眾人，面朝明州城的方向。月光從塌了半邊的屋頂漏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輪廓像一幅剪影。
“元慕慈死了。”沈硯忽然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謝臨握刀的手停住了，楚紅袖從柱子上首起身來，十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呼吸節奏變了。
鶴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傳過來，很低，很穩：“怎麼死的？”
“服毒。”沈硯說，“我見到她的時候，毒藥藏在牙齒裡。她在見我之前就己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楚紅袖的聲音有些發緊：“她跟你說了什麼？”
沈硯沉默了片刻，從袖中摸出那幅畫像，絹本己經發黃髮脆，但畫上的女人依然清晰。
他把畫像攤開，放在神像倒伏的臺座上，火摺子點著了一截蠟燭頭，昏黃的光照在畫像上，照亮了那個女人含笑的臉。
謝臨看了一眼畫像，目光移到鶴的臉上，又移回畫像上。他不認識武惠妃，也不認識畫上的女人，但他看到了兩個人之間的相似，不是五官的相似，是神韻。
畫上的女人看花的眼神，和鶴看月亮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她是你的母親。”沈硯對鶴說。
鶴轉過身來。
她看著畫像，看了很久。久到蠟燭頭燒短了一截，燭淚一滴一滴落在神像的臺座上，凝成一小攤白色的硬塊。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觸碰畫像上那張臉。指尖懸在絹面上方不到一寸的距離，沒有碰到，怕碰碎了。
“我娘沒有留下任何畫像。”鶴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畫中人。
“我小時候問生父，養父，我娘長什麼樣。他們都說，很美。我問，多美。他說，美到你見了她，就會覺得這輩子其他所有的美都不算美了。”
她收回手指，看著沈硯。
“她叫什麼名字？”
“武氏，名字沒有留下來。”沈硯說，“史書上不會有她的名字。一個庶出的女兒，沒有入族譜，沒有封號，甚至連死訊都沒有人在意。
如果不是元慕慈查了二十年，沒有人會知道她來過這個世界，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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