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的時候,沈硯一個人下了山。
十二站在破廟門口的那棵老松樹下,看著沈硯的背影沿著山道往下走,一點一點地變小,從一個人變成一個點,從一個點變成一片被暮色吞沒的、再也看不見的暗影。
她沒有追上去,沒有跟在他後面,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出二十步的距離。她留在廟門口,一動不動地站著。
謝臨坐在廟門的門檻上,刀橫在膝蓋上,刀刃擦得鋥亮,能映出他的半張臉。他沒有看刀刃,也沒有看山下的方向。
他在看紅袖。
紅袖靠著廟裡的石臺坐著,右臂的繃帶己經換過了,新的布條是從張松老婆的包袱裡找出來的,洗得發白但很乾淨。
她在山澗找了幾味草藥,好像又在調變些什麼配方,沈硯和紅袖都沒說,他也沒問。
每個人都在等。等天黑,等訊息,等沈硯回來,或者等沈硯不回來。
張松蹲在廟後面的那塊大石頭上,面朝山下,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老婆和孩子在廟裡面,女人靠著石臺坐著,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
她的一隻手搭在孩子的後背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那個姿勢,在軍中叫做“預備”,不是攻擊,不是防禦,是預備。預備去做一件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做的事情。
張松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是朝著山下說的,但山下的沈硯己經走得太遠了,聽不見。
“如果他不回來,我就下山。”沒有人回答他。十二聽到了,但沒有回頭,謝臨聽到了,也沒有接話。
紅袖把最後一口乾餅嚥下去,喝了口水,把水囊的塞子塞好,放在地上。
月亮從東面升起來了。八月十三的月亮比昨晚更圓了一點,也更亮了一點,亮到能把山下長安城的輪廓照得像一幅用銀線繡出來的畫。
沈硯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從終南山北麓下來,到長安城南面的第一個村子之間,隔著一片大約兩裡寬的荒地。
荒地裡響起腳步聲。腳步很輕,但沈硯聽得見。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至少三個人的。
一個人在正前方,另外兩個在左右兩側約二十步的位置,呈三角形向他移動。腳步聲有節奏,不是軍伍的齊步,是默契的、經過長期配合之後才會有的同步。
正前方那個人在離他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荒草地上,影子很長,長到幾乎要碰到沈硯的腳尖。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圓領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衣袍的下襬紮在腰帶裡,露出一雙黑色的靴子。他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荒地裡像一個沒有特徵的灰色剪影,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會讓人多留意一眼。
但他有一雙手。那雙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月光照在那雙手上,指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不是握刀磨出來的繭,是握筆磨出來的。
“沈硯。”那個人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音色不年輕了,也不老。
沈硯沒有回答。他把燈籠舉起來,用火摺子點亮。
那個人也舉起了一盞燈籠。同樣的竹骨,同樣的白紙,同樣的橘黃色的光。兩盞燈籠在荒地中相望,像是兩座隔得很遠的燈塔,相互照亮了彼此周圍的人。
沈硯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五官拆開來看,每一個都很普通,組合在一起之後,依然很普通的臉。混在人群裡,一百個人裡面有九十九個不會看他第二眼。
但沈硯看他的眼神不一樣。沈硯看著他的時候,右手食指和中指沒有敲膝蓋,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確認一件事,這個人的臉,他沒有在任何一份幽影衛的檔案裡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