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佝僂著背卸門板的老者，沈硯見過。
三年前，嶺南道發生一起私鹽案，牽扯到當地幾個世家大族。沈硯帶人南下查案時，曾在邕州府衙的後堂見過此人。
那時他不佝僂，腰板挺得筆首，穿著六品官服，是邕州府的通判，姓孟。
孟通判後來在私鹽案中被查出收受賄賂，包庇鹽商，被判流放三千里。沈硯記得案卷上寫的結局是“發配嶺南道，沿途病故”。
一個“沿途病故”的人，三年後出現在長安城的藥鋪裡，做著掌櫃的活計。
紅袖的餛飩勺停在半空，目光與沈硯碰了一下。兩人都沒有說話，各自低下頭繼續吃。
孟掌櫃把所有的門板卸完，用雞毛撣子掃了掃門楣上的灰，轉身進了鋪子。不多時，鋪子裡飄出煎藥的味道，混著陳皮和黃連的苦香。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賣菜的、挑擔的、推車的，各色人等在吳慶堂門前來來去去，沒人多看這間不起眼的藥鋪一眼。
謝臨從茶樓上下來，在麵攤邊坐下，要了一碗茶。他坐下的時候手指在桌上叩了三下。
這是他們的暗號，意思是外圍沒有發現異常，那兩個蹲在巷子裡的人還在，左邊的屋頂上的人也沒動。
沈硯微微點頭。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巳時三刻，一個戴著斗笠的身影從街南頭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衣襬在腿邊輕輕晃著。
疤麵人來了。
他沒有東張西望，徑首走到吳慶堂門前，掀簾子進去。前後不過兩息，消失在那扇褪了色的藍布幌子後面。
沈硯等了片刻，站起來。十二和紅袖跟著起身，謝臨留在麵攤上，目光掃過整條街面。
三人走進吳慶堂。
鋪子不大，三面靠牆都是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各色藥名。正中央一張長條櫃檯，櫃檯上擱著戥子和幾包還沒包完的藥材。
櫃檯後面，孟掌櫃正用石臼搗著什麼東西，看見三人進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三位客官，抓藥還是看病？”孟掌櫃的聲音不大，帶著南邊口音，臉上是標準的生意人笑容。
沈硯把竹牌放在櫃檯上。
孟掌櫃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那塊竹牌看了足有三息，然後慢慢抬起頭，目光從沈硯臉上掃到紅袖，再到十二，最後又回到沈硯臉上。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生意人的客套，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釋然。
“後院。”他只說了兩個字，放下石臼，轉身推開藥櫃旁的一扇小門。
三人跟著他穿過一條窄廊，進了後院。院子不大，中間一棵老槐樹，樹蔭幾乎罩住了整個院子。
疤麵人站在樹蔭下，斗笠己經摘了，露出那張佈滿舊疤的臉和那雙覆著薄翳的眼睛。
“來了。”他說，語氣平靜。
孟掌櫃沒進後院，把小門帶上，守在了廊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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