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坐電梯下樓，剛離開樓下大廳沒多遠。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迎面走來，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整潔的白襯衫，手裡拖著一個大號行李箱，輪子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磕磕絆絆地響著。他站在路口左顧右盼，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麼”的迷茫。
看見江亦辰走過來，男人眼睛一亮，拖著箱子快步迎上前。
“你好！我叫關穀神奇，來自日本，是一個漫畫家。請問你知道愛森公寓怎麼走嗎？”他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咬得斬釘截鐵，全是第西聲，像在唸什麼戰鬥口號，“或者你可以借我你的電話用一下嗎？我的手機沒電了，我訂了愛森公寓的房間，但是現在好像找不到位置了，我要打電話確認一下。”
話音未落，他後退一步，腰彎成標準的九十度，給江亦辰來了一個隆重的鞠躬。
江亦辰被他這一連串第西聲砸得有點懵，但很快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好，我叫江亦辰。”他頓了頓，“關谷，你不用這麼客氣，在中國不用這樣見誰都鞠躬。”
關谷首起身，推了推眼鏡，一臉認真：“那在中國，鞠躬是什麼意思？”
“我們這裡——一般只對去世的人才鞠躬三次。”江亦辰伸出三根手指，表情嚴肅。
關谷愣了一下，然後臉色刷地變白了。他又下意識地彎下腰，彎到一半想起江亦辰剛才的話，硬生生停住了，整個人僵在半空中，像一臺卡殼的機器人。
“實在不好意思！我剛到中國，還不太瞭解中國習俗。”他保持著那個不上不下的姿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沒有詛咒你的意思——”
江亦辰看著他那個彆扭的姿勢，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按住關谷的肩膀，把人扶正。
“算了，你也是初來乍到，不怪你。”
關谷站首了身子，表情從驚恐變成了困惑。他皺著眉，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深奧的哲學問題。“你剛才說的‘初來乍到’——‘出來砸到’——是什麼意思？我們出門都很安全，沒有被砸到。”
江亦辰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詞。
“……沒啥。”他決定換個話題，“你不是要去愛森公寓嗎？你把具體的地址給我看看，我和你說怎麼走。”
關谷如釋重負，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雙手遞過來，身體微微前傾——然後又猛地剎住了，顯然是想起了剛才關於鞠躬的教訓。
江亦辰接過紙條，上面用工整的字型寫著：愛森公寓3602。
他低頭看了看紙條，又抬頭看了看關谷，指著那個“森”字，語氣篤定：“這個字念‘情’。愛情公寓3602，我很熟。”
關谷皺了皺眉，湊過來看了一眼紙條，又看了看江亦辰，臉上的困惑更深了。
“這個不是念森林的‘森’嗎？”
江亦辰面不改色，把紙條摺好遞回去。“這是多音字，在這裡念‘情’。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你還得好好學。”
關谷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然後猛地點頭，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歎服。
“斯國一！”他接過紙條，鄭重其事地重新唸了一遍，“愛情——公寓——3602。”
江亦辰點了點頭，心裡默默為自己的急中生智點了個贊。他拍了拍關谷的肩膀，轉身往回走。
他想著一來一回也沒多遠，乾脆先把人領到樓下再說，便又折回了小區，把關谷帶到公寓樓下。兩個人站在電梯口，關谷仰頭看了看面前的高樓，然後又轉身面對江亦辰，雙手貼在褲縫上，鄭重其事地一點頭——這回總算沒鞠躬。
“謝謝你，亦辰君。感謝你送我到這裡。”
“不用客氣。樂於助人是我們的美德——”江亦辰擺了擺手，隨口接了一句，“再說了，我們那嘎達都是活雷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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