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點半，天還黑得濃稠。
江亦辰關掉鬧鐘，摸黑穿好衣服。宿舍裡安安靜靜，餘皓的呼吸聲均勻綿長，路橋川的床鋪上還隱約能看見蜷縮的輪廓。他拎起提前收拾好的攝影包，輕手輕腳推開門，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瞬，又在他身後暗下去。
校園裡靜得像一幅未乾的墨畫，路燈昏黃，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江亦辰呵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把相機從包裡取出來掛到脖子上，又檢查了一遍電池和記憶體卡，確認無誤後，騎上小電驢，沿著校門外的主幹道慢慢往前開。
他前天己經踩過點。這條街往西五百米有個垃圾轉運站，每天清晨會有環衛工人在那裡集合，然後分散到各自負責的路段。他打算找一個跟拍物件，不打擾、不擺拍，就安安靜靜跟著，記錄對方一個完整的工作日。
這個具體的細節，是他在醫務室吊水的時候琢磨出來的。
他把大綱又捋了一遍，在每段旁邊標註了大概的時長和景別：破曉用遠景拍街道空曠，用中景拍掃地的動作；日間跟拍近景，捕捉手上的老繭和額頭的汗；午後拍擦拭公共設施的細節；夜幕用長鏡頭收尾，拍人走遠的背影。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兩頁，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裡己經開始推演第二天的拍攝路線。
此時，他騎著車穿過第三個路口，遠遠看見轉運站門口亮著一盞燈。幾個穿著橙色工服的身影正在整理工具，掃帚、簸箕、垃圾夾、三輪車，動作熟練又安靜，像是重複了無數遍的日常。
江亦辰把車停在路邊，調好相機引數，沒急著靠近，先站在遠處用長焦觀察。他不想讓對方因為鏡頭而緊張，更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被“觀察”或“審視”。他只是個記錄的人，不是來挖掘故事、製造淚點的。
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推著三輪車從轉運站出來，沿著馬路往東走。她身形瘦小，工服顯得空蕩蕩的，掃帚斜靠在車斗裡，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晃動。
江亦辰決定跟她。
他跟得不近不遠，鏡頭始終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天色漸漸從漆黑變成深藍，路燈的光暈開始變淡，遠處的天際線泛起一層灰白。阿姨在十字路口停下，把三輪車靠邊，拿起掃帚開始清掃主幹道邊緣的落葉和垃圾。
她的動作很有節奏，掃帚貼著地面劃出弧線，把碎屑攏成一堆，再用簸箕剷起來倒進車斗。整個過程安靜又利落，像是這條街每天甦醒前的固定儀式。
江亦辰蹲在路邊，把相機架在膝蓋上，鏡頭穩穩跟著她的身影。他用了中焦段，把人放在畫面左側，右側留出空曠的街道和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這個鏡頭他拍了將近三分鐘，最後剪出來可能只用十幾秒，但他不想錯過任何一個自然的瞬間。
掃完一段路，阿姨首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又彎腰去撿綠化帶邊一個被丟棄的飲料瓶。她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汙漬，動作卻很輕，像是不想驚動還在沉睡的城市。
江亦辰按下快門的手指頓了一下，調整焦距，給了那隻手一個特寫。
天徹底亮了。
街上的行人開始多起來，趕著上班的白領、送孩子上學的家長、遛狗的老人。阿姨的工作也換了節奏，不再是整段整段地清掃，而是推著三輪車慢慢走，看見垃圾桶滿了就換袋子，看見地上有垃圾就彎腰撿。
她走到公交站臺，等車的幾個人低頭看手機，沒人注意她。她用夾子把站臺邊一個菸頭夾起來，又擦了擦廣告牌底下的汙漬，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江亦辰站在馬路對面，鏡頭一首沒放下。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額頭上的汗珠亮得刺眼。他按下快門，心裡想著這段可以放在“日間·微光”的部分，配上安靜的音樂，不需要任何旁白。
中午，阿姨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來，從車斗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幾口。她沒吃東西，只是歇了十來分鐘，就又站起來繼續走了。
江亦辰靠在牆邊，翻了翻己經拍滿大半的記憶體卡，確認素材夠用。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買了一瓶水，放在阿姨的三輪車斗裡，沒有多說什麼，轉身繼續跟拍。
下午的拍攝集中在商業街附近。阿姨用抹布擦站牌、擦護欄、擦垃圾桶的外壁。她擦得很仔細，連欄杆底部的鏽跡都反覆抹了好幾遍。有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經過，小孩手裡攥著的餅乾碎掉在地上，阿姨蹲下去撿，年輕媽媽連聲道謝，阿姨擺擺手，露出一個不太自在的笑。
江亦辰把這個畫面收進鏡頭裡，心想這段可以放在“午後·擦淨”的結尾，那種萍水相逢的善意，比任何設計都動人。
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
阿姨推著三輪車往回走，步子比早上慢了很多，肩膀微微塌著，掃帚在車斗裡隨著顛簸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路過白天掃過的每一個路口、每一段街道，像在跟這條工作了一天的路告別。
江亦辰跟在後面，沒有再繞到前面拍正面，只是遠遠地拍她的背影。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三輪車的輪廓在暮色裡變成一道剪影，晃晃悠悠，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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