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九重》第一百六十七章 錯投(1)

作者:一個有計劃的仙女·1個月前

走出蘆葦蕩時,她的視線已經開始發花。晨露打溼了頭髮,黏在臉上像冰冷的蛇,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遠遠望見河岸邊有炊煙升起,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著那處人家走去。

那是間簡陋的土坯房,院牆是用黃泥和碎麥稈糊的,歪歪扭扭地圈著個小院。院門口曬著的幾張獸皮透著詭異,毛色暗沉的皮子上,隱約能看到整齊的刀痕,不像是野物爭鬥所致,倒像是被利器精準剝下的。更讓人心頭髮緊的是,牆角堆著些長短不一的木棍,頂端都纏著新鮮的麻繩,繩結打得又快又牢,絕非尋常農戶捆柴禾的手法。

蘇圓圓敲了敲吱呀作響的木門,聲音微弱,卻盡了最大努力大聲喊:“有人嗎?求……求借碗水喝。”

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個絡腮鬍的漢子,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短褐,腰間別著把鏽跡斑斑的彎刀。刀鞘雖舊,刀刃卻閃著寒光,顯然是常被打磨。他上下打量著蘇圓圓的樣子,眼神在她沾滿泥漿卻難掩清麗的臉上頓了頓,說話時帶著股說不清的戾氣:“你是何人?怎麼弄成這樣?”

“我……我遭了劫匪,一路逃到這裡。”蘇圓圓眼前發黑,說話時幾乎要栽倒,“求大哥行行好,給點吃的,讓我歇歇腳……”

漢子往她身後望了望,目光銳利得像鷹隼,見沒其他人影,才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進來吧,我婆娘剛熬了粥。”

蘇圓圓道謝的力氣都快沒了,被他扶著踉蹌進門。院裡堆著些雜亂的柴火,可柴火堆裡卻混著幾段帶血的布條,像是從什麼人衣服上撕扯下來的。

牆角拴著條瘦骨嶙峋的土狗,見了人只是耷拉著尾巴哼唧兩聲,眼神渾濁得像蒙了層灰,卻在漢子經過時,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怕極了他。

屋裡光線昏暗,土灶上的陶罐冒著熱氣,一個穿著粗布裙的婦人正蹲在灶前添柴,見了蘇圓圓,抬起頭來,她臉上有塊猙獰的疤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是被什麼利器劃的,而她那雙眼睛,看著蘇圓圓的時候,沒有絲毫同情,只有一種麻木的警惕。

“當家的,這是……”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沒好好說過話,添柴的手卻頓了頓,火星子從灶膛裡竄出來,映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路上撿的,遭了難。”絡腮鬍漢子把蘇圓圓扶到炕邊,眼神卻瞟向屋角一個半開的木箱,箱子縫裡露出半截青色的綢緞,絕不是這等人家該有的物件,“你給她舀碗粥,再找身乾淨衣裳。”

蘇圓圓趴在炕沿上,貪婪地呼吸著屋裡的熱氣,意識昏沉間只覺得這對夫婦雖看著粗鄙,卻像是救星。

只是鼻尖偶爾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著灶膛裡的煙火味,讓她莫名地心慌。婦人端來的粥很稀,裡面只有幾粒米和些野菜,可她還是狼吞虎嚥地喝了兩碗,胃裡終於有了點暖意,眼皮卻越來越沉。

“多謝大哥大嫂……”她話沒說完,就歪在炕邊昏了過去。

絡腮鬍漢子看著她昏睡的樣子,眼神里的貪婪越來越濃,他拽著婦人走到院角,壓低聲音道:“這娘們看著就不是尋常人,瞧那手細的,怕是連鋤頭都沒碰過。把她獻給寨主,少說能換兩匹好布,再討兩斤烈酒,夠咱們快活一陣子了。”

婦人低頭絞著衣角,臉上的疤痕在晨光裡顯得愈發猙獰,聲音細若蚊蚋:“她……她像是讀過書的,遭了這麼大罪,已是可憐……”

“可憐?”漢子猛地啐了一口,“咱們山上的弟兄哪個不可憐?去年老三被官兵砍了頭,他婆娘帶著娃還在山裡餓肚子!這娘們細皮嫩肉的,到了寨主跟前,說不定還能少受點罪,總比死在荒郊野嶺強!”他瞪著婦人,“你別是忘了自己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心慈手軟能當飯吃?”

婦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臉上的疤痕,指尖冰涼。那年她也是被搶上山的,若不是靠著幾分狠勁,早成了溝裡的枯骨。可看著炕上那抹纖細的身影,總覺得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喉嚨裡像堵著團棉絮,悶得發疼。

“愣著幹啥?”漢子不耐煩地推了她一把,“去把炕洞裡的藥拿出來,趁她沒醒透,趕緊灌下去。這藥是寨主特意給的,沾了就渾身軟得像麵條,省得路上鬧騰。”

婦人遲疑著挪到炕邊,從炕洞深處摸出個黑陶小瓶,瓶身冰涼,像是揣著塊烙鐵。漢子已經舀了碗涼水,一把奪過藥瓶抖了半瓶粉末進去,粗瓷碗沿碰撞著發出輕響。

他捏著蘇圓圓的下巴,拇指用力抵著她的下頜,迫使她張開嘴,另一隻手端著碗就往裡面灌。

藥水又苦又澀,帶著股土腥氣,蘇圓圓在昏睡中猛地嗆了一下,眉頭緊蹙,喉結劇烈滾動著,像是要把那苦澀的液體吐出來。漢子死死按著她的頭,直到碗底朝天才鬆開手,看著她嘴角溢位的藥汁,滿意地舔了舔嘴唇:“這藥勁兒足,保管她到了山上都醒不了。”

婦人背過身去,望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忽然抓起灶臺上的抹布,用力擦著剛才蘇圓圓喝粥的粗瓷碗,像是要擦掉什麼痕跡,指尖卻抖得厲害。

日頭爬到頭頂時,漢子找了塊粗麻布,將蘇圓圓像捆貨物似的裹了,扛在肩上就往屋後的山路走。

婦人鎖了院門,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把柴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柴刀的刃口,分明沾著未擦淨的暗紅痕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時不時回頭望向那間土坯房,彷彿那裡還殘留著什麼不該被帶走的東西。

山路崎嶇,兩旁的樹林裡不時傳來怪鳥的叫聲。漢子扛著人走得飛快,腳步穩健得不像尋常農戶。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山歌,歌詞粗鄙不堪,無非是些佔山為王、搶錢搶糧的渾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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