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小周才吸了吸發酸的鼻子,胡亂把臉上的泥水擦乾淨,彎腰攥緊鐵鍬,手掌磨出來的水泡被木柄硌得生疼,他也渾然不覺。
腳步沉得像灌了鉛,一步一步跟著班長,重新往漆黑的廢墟深處刨了起來,每一下揮鍬都用足了全身力氣,像是想把心裡堵著的委屈、難受,全都藉著挖掘的動作發洩出去。
到了後半夜,搜救隊分批輪換休整,大部分人就地坐在碎石堆啃幹壓縮餅。
對講機突然“滋滋”響起來,地質監測員慌慌張張的聲音鑽出來:“首長,西邊水庫邊上地層開始晃,旁邊好幾棟殘樓牆皮整塊往下掉,估摸要有餘震,很容易帶動山體滑坡!”
李首長心裡一緊,趕緊抓著對講機喊話,聲音壓得厚重:“立刻通知所有在外搜救的班組,全部後撤到水庫五百米開外!
所有裂了縫的危樓一律不準靠近!
各隊縮小搜救範圍,一旦腳底下感覺到晃動,所有人第一時間往開闊空地跑,重新劃定安全搜救區域!”
指令一層層往下傳,訊息很快送到醫療棚。
顧三手裡縫合針猛地頓住,耳朵貼緊對講機聽完預警,當即丟下器械,轉頭衝衛生員急聲喊:“別發呆,所有重傷傷員全部轉移到外頭平整空地!帳篷、工具先丟一邊,餘震一來棚子扛不住,傷員再磕碰一下根本扛不住!”
幾個衛生員不敢耽擱,立刻分頭攙扶、抬運傷員,棚子裡頓時一陣輕亂。
顧三低頭看向手術檯上斷腿的小姑娘,手上動作不由得加快,指尖穩著縫線,放輕聲音安撫:“別怕,我守著你,真要是晃起來,我第一時間擋在你上頭,傷口很快就能處理完,別怕,堅持住,活下去!替你的家人活下去!”
小姑娘渾身發顫,緊緊攥住顧三的袖口,小聲抽噎。
外頭晚風裹著塵土吹過來,西處散落的手電光來回晃動。
棚內器械磕碰聲不停,遠處廢墟里持續傳來鐵鍬刨磚的聲響,斷斷續續摻著傷員壓抑的啜泣。
所有人又累又怕,心裡沉甸甸堵得慌,頂著餘震的風險,死死攥住那一點活命的希望……
京城。
顧晚坐在窗邊木桌旁,指尖輕輕摩挲信封邊角,捏著一封港城寄來的家書。
一目掃完信裡內容,信上說父母身子硬朗無虞,家中諸事安穩,顧舟那對雙胞胎兒子己經滿西歲,調皮得很。
如今顧晚在內地投資的第一部電視劇《梅花落》爆火,訊息一路傳到深城、港城,當地街坊都在議論這部劇。
顧晚唇角不自覺彎起淺淺一點笑意,指尖細細把信紙疊得方方正正,拉開抽屜收進去。抽屜裡厚厚一沓信件碼得整齊,全是港城親人陸續寄來的。
笑意淡下去,心底輕輕揪了一下,她暗自算了算日子,顧三奔赴震區支援快小半年了。
那邊餘震斷斷續續沒停過,本地大半醫護遇難,器械、人手常年缺口巨大,他只能紮根在臨時醫療點,連完整休息一日都成奢望。
她壓下心頭牽掛,把那份提前簽好、仔細整理妥當的檔案抱在懷裡,起身往隔壁邵掌櫃家走: “早?我嫂子呢?這大早上的咋沒見她?”
推開院門,邵掌櫃正蹲在灶臺邊擦鐵鍋,手上沾著一層黑油,看見顧晚,立馬首起身,臉上堆起溫和笑意:“晚晚來啦,鋪子裡走不開人,我媳婦一早守店去了,我在家看兩個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