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侍郎這一句話,把殿裡剛緩下來的氣氛又凍住了。
燒水要柴。
這事說出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往深裡一想,就是個無底洞。
大明兩千多萬戶百姓,家戶戶一天做飯要生火,冬天還得燒火取暖。現在再加上一條,所有飲水必須燒開,那柴火的消耗量得翻出去多少?
戶部侍郎還沒站回去,旁邊工部的一個員外郎就出列了。
“陛下,臣倒覺得此事不難。江南一帶山林茂密,每年砍伐所得遠超使用。若朝廷下旨鼓勵百姓多砍柴薪,以獎代罰,不出三年便可……”
“三年?”兵部尚書冷冷接了一嘴,“三年裡百姓照樣喝生水,照樣生病死人。等你林子砍完了,病死的也完了。”
工部員外郎臉漲紅了,嘴巴張了合了張,退回去了。
戶部侍郎趁熱打鐵,又遞了一句:“況且,江南山林雖密,可北方呢?山東、河南、山西這些地方,樹木本就稀疏。百姓燒飯都撿不夠柴,再加上燒水,豈不是要去啃樹根?”
禮部那邊站出來一個主事,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可設立專司,統管天下林木砍伐與排程。比如劃定幾座大山為薪山,輪年砍伐,使林木有歇息再生之機。如此既保柴火供應,又不至於竭澤而漁。”
朱元璋沒表態,往下看了一眼。
“說得好聽。”戶部侍郎又開口了,“可柴火這東西不比糧食,重且佔地,運輸極難。從南方的山上砍了柴,運到北方去?光路上的腳力錢就比柴本身貴十倍。到了百姓手裡,買得起嗎?”
禮部主事被噎了回去。
殿裡沉悶了幾息。
藍玉站在武將佇列裡,本來不想摻和文官的事,這會兒忍不住了,一步跨出來。
“別光扯什麼砍不砍的了。我問一句,這燒開水的事,到底是強制推行還是隨百姓自便?這個得先定下來再說別的吧?”
“梁國公所言極是。”刑部一個郎中附和,“若朝廷不強制,光靠勸,百姓祖輩輩喝了幾千年生水,誰肯費那個柴火去燒?”
“可若是強制……”御史臺那邊又有人站出來了,是個西十來歲的僉都御史,“陛下恕臣首言。朝廷頒旨讓天下百姓喝水必須燒開......這政令傳下去,會不會顯得朝廷過於離譜......”
殿裡有幾個人憋著沒笑出聲。
僉都御史繼續往下說:“百姓不識字,不懂什麼微蟲不微蟲。你告訴他水裡有蟲子,他看一眼碗裡的清水,看不見半個蟲影,第一反應就是官府在胡說八道。到時候民間傳成什麼樣,誰也控制不住。說不定還有人傳朝廷要藉機加柴稅。”
朱元璋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那你的意思是不推?”
僉都御史連忙彎腰:“臣不敢。臣只是覺得……得想個法子讓百姓信服,不能硬來。”
“信服?”藍玉在旁邊哼了一聲,“讓他們一人看一眼顯微鏡不就信了?”
“梁國公,全天下兩千多萬戶,一戶讓他們排隊看顯微鏡?”僉都御史苦著臉反問。
藍玉閉嘴了。
這時候,太醫令站出來了。他是戴思恭底下管太醫院日常事務的官兒,五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
“陛下,臣有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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