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勒魯喘著粗氣爬起來,這才看到,那半截破瓶子,不知怎的,深深扎進了杜邦的脖頸一側,鮮血正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他昂貴的亞麻西裝和骯髒的地板。
杜邦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手腳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臥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皮埃爾粗重的喘息聲和瑪麗壓抑的嗚咽聲。
“我……我沒想……” 皮埃爾看著自己的雙手,沾滿了血,是溫熱的、鮮活的人血。
他殺人了。殺了他痛恨的、但卻從未想過要殺死的工廠主兒子。
警察來得異常迅速——有熱心鄰居聽到了動靜和瑪麗最初的尖叫便去報了警。
現場幾乎沒有懸念。
失魂落魄、沒有做任何反抗和辯解的勒魯被戴上手銬帶走。
瑪麗作為目擊者也被帶走問話。
亨利·杜邦的屍體被蒙上白布抬走,血跡在破舊的地板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印記。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艾克斯。
工廠主的兒子死在一個窮工人家裡,原因齷齪。
輿論在資本控制的當地報紙渲染下,迅速一邊倒:
無恥的工人因勒索工資不成,蓄謀殺害年輕有為的工廠繼承人!道德的淪喪!法律的挑釁!必須嚴懲!
審判,如果那還能被稱為審判的話,在倉促間進行了。
法庭擠滿了“關心此案”的本地體面人士,杜邦家族聘請了當地最有名望也最昂貴的律師。
勒魯的辯護律師,是法院指派的、一個剛從學校畢業、戰戰兢兢的年輕人,他甚至沒能和勒魯進行幾次有效溝通。
證據似乎對勒魯不利:兇器是他的家用物品(破藥瓶),他“蓄意”曠工回家“埋伏”,與杜邦先生有“經濟糾紛”和“個人積怨”,現場有激烈搏鬥痕跡,而杜邦先生是“受邀前往工人勒魯家洽談事務的。”
這是杜邦家族律師提出的說法,暗示皮埃爾設局勒索甚至搶劫。
瑪麗的證詞——關於杜邦的強行闖入和企圖侵犯她——被對方律師輕易駁斥為“無恥的脫罪謊言”、“試圖玷汙一位不幸逝去的紳士的名譽”。
法官,一位與杜邦家族素有往來、戴著夾鼻眼鏡的老紳士,臉色嚴峻,不時點頭贊同控方陳述。
整個過程不很快。
陪審團那個由本地商人、退役軍官、莊園管理者等組成的小團體退席商議了一小會兒。
“勒魯,故意殺人罪成立……情節極其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毫無悔意……為捍衛法律尊嚴與社會秩序,判處死刑……以絞刑方式執行……”
旁聽席上,杜邦家族的親友露出“正義得到伸張”的矜持表情。少數被允許進入的工人面孔則一片慘白,眼中燃燒著無聲的怒火。
勒魯站在被告席上,聽著判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喃喃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我的工資……瑪麗……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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